裴玄领的差事，听起来比顾承安他们那边要更直接，也更血腥——找出一具无名尸的来历。
可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
景阳城，大景朝的都城，常住人口超过百万。这还不算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流民、江湖客。
每天，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都有人出生，也都有人死去。
有的人死得风光，有的人死得窝囊。更多的，是死得无声无息，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江，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要在这么多人里，找一个特定的、已经死了的、甚至连脸都没有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偏厅里，火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景阳城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个坊市、衙门、帮派的势力范围。
裴玄手里拿着支笔，却没有落在地图上。他只是盯着那复杂的街道纹路，眉头紧锁。
“大人，京兆府那边已经把近三个月来所有的人口失踪卷宗都送过来了，一共一百一十三起。”一个年轻的书吏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另外，城外几个义庄和乱葬岗的登记册也拿来了，尸体太多，还没来得及整理。”
“一百一十三起……”裴玄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头大。
这意味着，他们要从一百多个失踪人口里，去筛选那个和陈元良身形相似的倒霉蛋。
这工作量，光是想想就让人绝望。
“还有，大人。”那书吏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从城里各大赌坊和青楼里汇总来的消息。最近欠了巨额赌债跑路的，或者惹了麻烦躲起来的，也有二三十号人。”
裴玄接过那本册子，随手翻了翻。
上面记录的名字，大多是些市井无赖、破落子弟，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一段不堪的人生。
“一个个查。”裴玄把册子扔在桌上，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把所有失踪者的体貌特征都列出来，身高、体型、年龄，但凡跟陈元良有半点相似的，都给我挑出来，重点查！”
“是！”书吏领命而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裴玄一个人。
他知道，这种排查，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耗时耗力的法子。但眼下，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凶手把所有的线索都处理得太干净了。那具假尸体，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唯一的突破口，或许就是苏青墨的验尸结果。
“伪造的伤疤，是用一种混合了草药和动物胶的特殊药水腐蚀而成。手法很专业，但药水里有一种叫‘七步蛇蜕’的成分，极为罕见，通常只有南疆的药材商才有。”
“伪造的黑痣，是用墨点上去，再用沾了松油的火漆轻烫，使其与皮肉结合。这种手法，更像是江湖骗子用来伪造‘福相’的伎俩。”
专业又像是骗子。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本身就很矛盾。
裴玄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城南的一片区域。
那里，是景阳城里最混乱、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龙蛇混杂。有最大的黑市，最隐秘的赌场，也有最灵通的消息贩子。
那里，被称作“鬼市”。
“看来，还是得去会会那些地下的老鼠。”裴玄自言自语道。
他站起身，脱下身上那件象征着身份的绯色官袍，换上了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又从墙上摘下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身上的那股子官威和贵气，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融入市井的江湖气。
他推开门，正准备出去，却看见阿蛮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看见裴玄出来，阿蛮抬起头，那双清澈又带着野性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裴玄。
裴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小丫头，是在提醒他，他的牙刚好，不能乱吃东西。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忍不住笑骂道：“知道了，小管家婆。我去办正事，不吃糖。”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松子糖，塞到阿蛮手里。
“这个给你。记住，别让苏青墨看见。”
阿蛮接过糖，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然后像只小松鼠一样，抱着糖，三两下就蹿上了房梁，消失不见了。
裴玄摇了摇头，压了压斗笠，走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
鬼市的入口，在一条不起眼的死胡同里。
白天看，这里就是一条普通的巷子，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子尿骚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