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和内卫司把这座千年古刹翻了个底朝天。几千个香客，不论是穿绫罗绸缎的员外，还是披麻戴孝的穷书生，都被圈在山门广场上。一个个像是待宰的鹌鹑，缩着脖子，被那些横眉立目的兵丁挨个儿摸身、查验。
马邦德那一身铁甲里全是馊汗，他摘下头盔，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
“见鬼了。”马邦德骂骂咧咧，“两遍了。连茅坑里的石头都捞出来闻了闻，别说那个会缩骨功的‘壁虎’，就是只多出来的跳蚤都没找着。”
黄四郎抱着绣春刀，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内卫司向来以眼线遍布天下自居，这回在眼皮子底下让人把监寺钉进了钟里，这脸算是丢到了姥姥家。
“排查的人数对吗？”裴玄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对过了。”黄四郎冷声道，“今日入寺香客三千六百二十一人，僧众四百一十八人，杂役工匠五十六人。除去……除去圆通那个死鬼，一个不少，也一个不多。”
顾承安蹲在石阶上，手里捏着那个人皮面具，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面具做得极薄，透光可见指纹，手感温润如玉，显然是高手匠人的手笔。
“他走了。”顾承安把面具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那如血的残阳，“在钟声响起之前，不，在混乱刚开始的那一刻，他就走了。”
“不可能！”马邦德瞪着眼，“钟一响，我们就封了门！”
“封门的是人，不是神。”顾承安指了指远处那几十辆运送泔水和香烛废料的大车，“那些车，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马邦德一愣：“那是寺里的例行杂务，每天巳时三刻……”他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你是说，他藏在泔水桶里出去了？”
“未必是泔水桶。”苏青墨从那堆破烂袈裟里抬起头，“那贼既然有洁癖，连脚印都不肯留全，大概率受不了泔水的味道。倒是那些运送废弃香灰的大木桶，干燥，且能藏人。”
燕破在一旁听得直乐，虽说这事儿挺糟心，但看着内卫和禁军吃瘪，他心里就莫名舒坦：“得嘞，这回咱们是让只猴子给耍了。人家不仅偷了东西，杀了人，还是大摇大摆坐着你们放行的车走的。”
陆全福在一旁擦着脑门上的油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那个……几位大人，既然贼都跑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些百姓放了？这都饿了一整天了，再关下去，怕是要激起民变啊。”
裴玄瞥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扔进嘴里：“陆大人这就急着回去抱小妾了？也是，这案子破不了，你也得陪绑。放人吧，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随着禁军撤去栅栏，广场上的人群如蒙大赦，一窝蜂地往山下涌。哭爹喊娘的，骂骂咧咧的，乱成一锅粥。
顾承安没动，他依旧盯着那个人皮面具。
“怎么？还在想那只‘壁虎’？”裴玄走过来，用扇柄敲了敲他的肩膀。
“不仅是壁虎。”顾承安站起身，目光投向那个已经空了的大幽冥钟，“我在想那个金佛。”
“金佛怎么了？”
“如果我是贼，费尽心机潜入宝光阁，换了赝品，拿到了真金佛。这东西少说也值几千两银子，够普通人挥霍几辈子。”顾承安语气有些迟疑，“可他为什么不带走？”
“或许是太重，不好带？”燕破插嘴。
“五寸脚印，身轻如燕，能背着一百多斤的尸体爬上钟楼，会带不走这几斤重的金疙瘩？”顾承安摇摇头，“他不带走，是因为他根本不稀罕。”
“不稀罕金子？”陆全福咋舌，“那可是几千两啊！这贼莫不是个傻子？”
“他把真佛像塞进死人怀里，是要告诉我们一件事。”顾承安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尊巨大的佛祖金身，“在这个寺庙里，真正的佛，是死的。而活着的，都是披着袈裟的鬼。”
裴玄眯起眼，眼神变得深邃：“杀人诛心。这贼，图的不是财，是想把护国寺这层金漆给扒下来。”
夜色沉了下来，护国寺里点起了灯。
后院禅房的那个地下密室已经被清理出来，充当了临时的案情分析地。
那一堆铜钱还在，只是被清点过了，足足五千贯。这数字听着不算惊天动地，但这可是现钱，在这个一文钱能买俩烧饼的世道，足够让任何人心生贪念。
燕破盘腿坐在那张罗汉床上，手里翻着那本“功德圆满”的账册，越看脸色越黑。
“娘的，这圆通还真是个生意奇才。”燕破啐了一口，“瞧瞧这笔，‘西市猪肉荣，借钱五十贯，三月未还，利滚利一百二十贯，铺子抵押’。这一笔，‘东街裁缝铺李寡妇，借钱十贯给亡夫买棺材，还不上，把闺女送来寺里做杂役抵债’。杂役？我看是送来给他暖床吧！”
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摔：“这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