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景阳城的天，像是被泼了一层洗锅水，灰蒙蒙的，透不进半点光。大理寺的铜门“吱呀”一声开启，又在青布马车驶入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决绝，轰然关闭。
“落闸！”
冯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随着他一声令下，重达千斤的铁闸缓缓落下，巨大的铁齿深深嵌入地面凹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整个大理寺，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偏厅里，那口从李家村带回来的、装满了灵牌的樟木箱子还摆在中央，与刚从于府密室里取出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色账册并排放在一起。一个代表着血海深仇的起点，一个记录着罪恶滔天的过程。两样东西，像两块巨大的墓碑，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孙主事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神涣散，还在为那只差半步就踏入的鬼门关而后怕。苏青墨正用一根银针，在他手臂的穴位上轻轻捻动，逼出他体内残留的毒素。每一次捻动，孙主事都会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但没人同情他。
燕破提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横刀，在厅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他很烦躁，这种大获全胜后却更加憋屈的感觉，让他有种一刀劈开什么的冲动。
裴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没拿折扇，也没吃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本鲨鱼皮封面的黑账，眼神深邃，像是在估算这本薄薄册子的分量，到底能压垮多少顶乌纱帽。
顾承安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一言不发。他怀里抱着那本从于府密室里顺手带出来的、于徵山的手绘图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记忆宫殿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无数的线索、人名、时间点，像碎片一样飞舞、碰撞、重组。李鬼手临死前的眼神，囡囡墙上的画，钱谦口中的铜钱，还有孙主事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这一切，都指向桌上那本黑色的账册。
“都杵着干什么？”冯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等着它自己开口说话吗？”
他走到孙主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被吓破了胆的户部“算盘精”。
“孙主事。”冯钰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本官再问你一遍，这本账，怎么看？”
孙主事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本黑账，眼神里满是恐惧，仿佛那不是一本账册，而是一条会择人而噬的毒蛇。
“回……回冯大人……”他的声音细若蚊蝇，“这……这是‘阴阳账’。每一笔款子，都……都拆成了十几笔，甚至几十笔，混在日常的开销里。用的……用的都是黑话。”
“比如？”
“比如……‘修缮河工’，指的是……是克扣军饷。‘采买贡墨’，指的是……是给宫里内侍的孝敬。还有……还有‘抚恤阵亡将士’，实际上是……是买官卖官的钱……”
孙主事每说一句，偏厅里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一分。连燕破都停下了脚步，一脸的难以置信。
“把账册打开。”冯钰对裴玄道。
裴玄点了点头，他戴上一双薄如蝉翼的羊皮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本鲨鱼皮账册的第一页。
一股陈腐的墨香和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纸是上好的高丽贡纸，字迹却是用一种极细的狼毫小楷写成，密密麻麻，蝇头大小，看得人眼晕。
“熙宁五年，三月初七。南大营春季军服换装，短缺三万两。记，‘南堤决口，修缮费’。”裴玄念出第一行字，声音平稳，但握着账册的手，却在微微收紧。
燕破的拳头瞬间捏紧了。熙宁五年三月，他记得清楚，那年开春倒春寒，南大营的数千将士因为冬衣迟迟未到，活活冻死冻伤了上百人。当时兵部给出的说法是，布料商路上遇了匪，耽搁了。原来，是被人贪了！
“熙宁五年，九月初九。通天楼事发。支，五万两。记，‘西山皇家猎苑，修缮栅栏’。”
这一笔，所有人都懂。这是于徵山给李鬼手那一方的封口费。五万两白银，买断了十六条工匠的冤屈和无数家眷的性命，在账册上，却只是一笔轻飘飘的“修缮栅栏”。
“顾承安。”冯钰突然开口。
顾承安从阴影中走出，接过裴玄递过来的一支笔和一沓白纸。
“孙主事，你念，他记。”冯钰的命令不容置疑，“从第一页开始，一笔一笔地给本官翻出来！”
“是……”孙主事不敢不从。
一场漫长而压抑的“翻译”开始了。
孙主事的声音颤抖、干涩，像是一架老旧的、快要散架的纺车。顾承安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地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看孙主事，也没有看账册，他的眼睛仿佛是闭着的，但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分毫不差地从他的笔下流淌出来。
裴玄在一旁研墨，神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