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锤抱着汉阳造，靠在射击孔旁的土墙根上。新夯的泥土还带着点湿软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草木灰味，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他的眼皮子又开始发沉，昨夜的炮火和白日的夯墙，几乎抽干了他浑身的力气，只是肩上的枪沉甸甸的，像一块压着心的石头，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身旁的小顺子，年纪轻，熬不住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步枪垂在腿边，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醒醒。”王大锤抬手，用枪托轻轻碰了碰小顺子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别打盹，这夜里最容易出岔子。”
小顺子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大锤哥，我……我没睡，就是有点走神。”
王大锤哼了一声，没戳破他。他把目光投向江面，夜色浓得像一潭深水，连对岸的芦苇荡都成了模糊的黑影。白日里波光粼粼的江面，此刻安静得可怕，只有江水拍打着滩涂的声音，“哗啦，哗啦”，单调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想起傍晚时分，林越站在墙头说的话。“北洋的兵舰撤了，可他们的眼线，说不定就藏在芦苇荡里。夜里盯紧点，别放过任何动静。”
风又大了些，吹得马灯的光晕晃了晃，墙头上的枯草簌簌作响。王大锤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指尖触到领口缝着的粗布补丁，那是媳妇临走前给他缝的，摸着糙糙的，却透着点暖。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簌簌”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不是风吹枯草的声音，也不是水鸟扑棱翅膀的动静，更像是……有人踩着芦苇秆，小心翼翼挪动的声响。
王大锤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他抬手按住身边的小顺子，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缓缓站起身，猫着腰，凑到射击孔前。他的呼吸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眼睛死死盯着江面的芦苇荡——那片黑影，比别处似乎更浓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大锤哥，咋……咋了？”小顺子的声音带着点颤，他也听出了不对劲，手里的枪攥得死紧。
“别说话。”王大锤咬着牙，目光像鹰隼似的，在芦苇荡的边缘扫来扫去。
片刻之后，一点极淡的黑影，从芦苇荡里钻了出来。
那黑影很小，贴着水面，缓缓地朝着营盘的方向移动。不是兵舰，也不是渔船，更像是……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被人用竹竿撑着，悄无声息地滑行在水面上。
王大锤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见过这种乌篷船，沪郊的渔民常用它来捕鱼，船身窄小，吃水浅，最是适合夜里潜行。北洋的人，怕是想用这小船，派奸细摸进营盘。
“小顺子，”王大锤的声音压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赶紧去报告林长官，就说江面有可疑小船，往营盘这边来了。记住，别出声，从墙根绕过去。”
小顺子点点头，攥着枪，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往墙头的楼梯挪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木板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王大锤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艘乌篷船。它离营盘越来越近了，船头上，似乎还蹲着一个黑影，正朝着营盘的方向张望。
他握紧了手里的汉阳造，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枪膛里的子弹，是白日里刚压进去的，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让他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不能开枪。王大锤心里清楚，一旦开枪，就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芦苇荡里还藏着别的船。得等它靠近些，等林长官来了，再做决断。
风停了片刻，江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乌篷船又往前挪了一截，离营盘的滩涂，不过几十丈的距离了。王大锤甚至能看见，船头上的黑影，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正一下一下地撑着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墙下传了过来。
是林越。
他只穿了一件单褂，手里握着驳壳枪，脚步又轻又快，眨眼间就爬上了墙头。他的脸色沉得厉害，目光落在那艘乌篷船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惊动他们吧？”林越的声音极低。
“没。”王大锤摇摇头，“船还在往这边靠，看样子，是想摸上滩涂。”
林越“嗯”了一声，抬手朝着墙下比了个手势。那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意思是“准备渔网，别出声”。
墙下的黑影动了。是李刚带着几个弟兄，他们手里都攥着长长的麻绳，麻绳的一端，系着一张张粗织的渔网。那是营盘里的渔民弟兄带来的，网眼细密，最是适合拦截小船。
乌篷船还在往前。离滩涂，只有十几丈了。
船头上的黑影，似乎放松了警惕，站起身，朝着营盘的方向望了望。借着马灯的微光，王大锤看见，那人的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褂，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