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完垃圾,两人心照不宣朝着病房去。
到了门口,何嘉黎敲门,和中午不同,他正要按下扶手时,门从里面打开了——是上次见过的那个护工。
她顺着开门的动作自上而下抬眼,十分冷漠地扫了何嘉黎一眼,又将目光转移到何嘉黎身旁的人身上。
她的眼底闪过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似很冷淡,但从看到骆帆的那一刻起,两人的磁场好像开始纠缠。
没来得及多想,何嘉黎的心思更多地放在了屋里的两人身上,他撇下门口两人走进房间,笑着轻声开口道:“向奶奶,我们要回去了。”
话刚落地,背过身的向正浩一声不吭,弹射站起,拎着书包慢吞吞走了过来。
就要走到何嘉黎面前,何嘉黎伸手搂过他,垂眼道:“走吧。”
直到病房门关上的前一秒,向奶奶都没有出声说过一句话,只是在孙子身后默默挥着手。
向正浩没有回头,门要关上了,他突然冲着门缝大声吼道:“奶奶,我下次再来看你。”
何嘉黎隐隐约约听到了门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好”。
回去的出租车上,何嘉黎带着向正浩坐在后座,骆帆坐在副驾驶上。
郊区车少屋少,只有些橘黄色路灯隔一个亮一个。
车上只听得到车轮胎与柏油马路快速接触发出的声响和车载音乐,所有人默契保持沉默。
本以为要这样安静到达学校,向正浩忽然出声:“对不起。”
昏暗光线中,何嘉黎冷着脸问他:“指的是什么?今天偷偷跑掉,还是作业不写?”
……
气氛僵持了没多久,何嘉黎决定不跟孩子计较。
他放弃了直接询问。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十分有眼力见地关上了音乐。
何嘉黎闭上眼不再去看他,懒懒道:“上次你奶奶跟我说你爸妈要带你去外地念书,你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何嘉黎嗤笑一声,脱口而出:“你这个小孩儿,太自私了,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
前面两人听见何嘉黎说话的语气,都心头一跳。
“只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自己高兴就好了。”
向正浩抱紧膝盖上的书包,咬牙切齿道:“对不起!我说了对不起!”
一片黑暗中,何嘉黎斜睨着身边的孩子,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有用吗?”
司机忍不住看了眼后视镜中的一大一小,模糊的两道身影各朝向一侧,像是一对父子,气氛剑拔弩张。而副驾上坐着的人好像是个聋子,听着他们这么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何嘉黎继续冷冷道:“你应该跟我说对不起吗?不该跟你奶奶说对不起吗?如果你爸妈知道了今天这件事,他们会怪谁?”
向正浩没有正面回答何嘉黎的问题,反而咬下嘴唇咬得更用力。
何嘉黎自问自答:“他们会怪你,怪我们老师,怪你奶奶——但是向正浩,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这是你要做的事情,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你挨骂?”
后座上的小人感觉小腿肚子在抽筋,一阵一阵地,难受得人想哭,只好偷偷转动脚腕。
“一句对不起有用吗?”
“你奶奶有让你去看她吗?”
“你为什么这么自作多情啊。”
“她都没有让你去看她,她让你好好读书。”
“她今天要是知道你是偷偷去的,你觉得她是高兴还是愧疚?”
“你今天还好是到地方了,要是没到呢?”
……
骆帆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好了好了——”
换做别人听见这些话可能会以为何嘉黎气疯了,但骆帆清楚,他也是没办法,心思重的孩子不逼一把是听不到真话的。
只是他也有点没想到何嘉黎居然也有说话这么难听的时候,每一句都像是要插着人心窝子去的,好像知道捅哪里最痛,也擅长伤害别人。
向正浩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何嘉黎要这么一步一步逼他,为什么对一个小孩这么恶毒,为什么不能理解自己,他大声尖叫起来——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让这叫声吓得打滑。
“我,我,我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我奶奶了,我大伯,他们,不让我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担心,我怕再不去看来不及——”
车里弥漫着呜咽的哭声,像一只小兽躲在暗处哭,却又不敢太大声,怕泄露自己的怯懦。
剖开一个孩子的心事实在是很残忍。
等哭声渐止,何嘉黎伸手拍了拍骆帆肩膀,指着前面的卫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