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她没有住县城的酒店,而是住在枫香镇一家新开的民宿里。
民宿是村民用自己的房子改的,三层小楼,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她住在三楼,推开窗就能看到球场。
清晨的时候,薄雾笼罩着球场,草坪上沾着露水,球门的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会站在窗前看一会儿,然后下楼,开始一天的采访。
第一天,她采访了杨大爷。
老人的家在球场东边,走路不到十分钟。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辣椒和一棵枇杷树,枇杷还没熟,青的,藏在叶子下面。
杨大爷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拄着那根竹竿,眯着眼睛。
旁边趴着一条黄狗,狗睡着了,尾巴偶尔动一下。
苗瑶蹲下来,把话筒递过去。
“杨大爷,您带孩子们踢了多少年了?”
老人眯着眼睛想了想,“记不清了。十来年吧。”
“是什么让您坚持下来的?”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球场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到球场,被房子挡住了。
但他还是看着那个方向,看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没什么坚持不坚持的。就是喜欢。喜欢看他们在场上跑。跑起来,就有希望。”
苗瑶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小虎是下午采访的。
他放学了,书包还没放下,球衣已经套上了。
12号,红背心,背后印着“小虎”两个字。
他站在球场边上,脚踩着草坪,有些紧张。
“你以后想干什么?”
苗瑶问。
“踢球。”他顿了顿,“踢进国家队。”
“你知道国家队在哪吗?”
“知道。在电视里。”
苗瑶笑了,小虎也笑了,笑完又认真了。
“我一定会踢进去的。”
苗瑶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说“我信你”。
小虎又笑了,咧着嘴,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风把他球衣吹得鼓起来,12号,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转身跑进球场,和那些孩子一起追着球跑。
草坪上全是他们的小脚印。
第二天,她采访了张雨。
在镇政府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张雨拄着棍子走进来,腿还肿着,但已经能走了。
她把棍子靠在桌边,坐下来,动作很慢,怕扯到伤口。
苗瑶问:“张县长,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参与‘村超’的?”
“从陈县长第一次提出来的时候,我就跟着了。”
“这大半年来,您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张雨想了想。
“洪水。工地被泡了,材料损失了大半。
大家都没有放弃。
周明说这是老百姓盼了好多年的球场,不能半途而废。
陈县长说‘天灾躲不过,但不能垮’。
苏晴说她撑得住。
林婉儿说她能记录。”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腿疼那天,一个人坐在材料堆场里。心想,要是‘村超’搞不成,我这腿就白疼了。还好,搞成了。”
苗瑶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再问。
张雨的腿还肿着,裤管绷得很紧。
她一直忍着疼,从开始忍到现在。
苗瑶看着她的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苏晴的采访是在她办公室进行的。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报表,旁边的饭盒空着,是刚吃完的。
苏晴坐在办公桌后面,腰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苗瑶问:“苏主任,‘村超’能搞起来,您觉得最关键的是什么?”
苏晴想了想,“人。陈县长、张县长、林婉儿,还有杨大爷、小虎、那些从十里八乡赶来帮忙的村民。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您呢?您做了什么?”
苏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做的,都是小事。跑跑腿,打打电话,催催进度。没什么。”
她说完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苗瑶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只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苏晴说,她做的都是小事。
林婉儿的采访是在球场边上进行的。
她把相机抱在怀里,镜头盖没盖,夕阳的光线落在镜片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