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灯关了,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张雨侧躺着,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背很直,硌得背疼。
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没有一个舒服的。
窗外渐渐发白,虫鸣歇了,鸟叫起来了。
六点多的时候,张雨翻了个身。
“几点了?”
张雨问。
“快七点了。”
“你一夜没睡?”
“睡了。”
“骗人。”
他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
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了,头发乱着,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她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你好好养伤,我去赛场看看。”
“陈立。”
他停下来,转过身。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赢了给我打电话。”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
到枫香镇的时候,球场已经满了。
两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过道上站着人,台阶上也站着人。
有人爬上了围墙,骑在墙头上;
有人爬上了树,坐在树杈上,腿晃来晃去。
卖饮料的、卖小吃的、卖喇叭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吆喝声此起彼伏。
锣鼓声从东边看台响起来,又从西边看台响回去,咚咚咚,震得人胸口发麻。
旗子在人群中飘扬,红的、蓝的、黄的,像一片移动的彩色森林。
陈立站在看台最高处,靠着栏杆。
风从后面吹来,把旗吹得哗哗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满场的观众。
老人坐在前排,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年轻人举着手机在录视频。
有人脸上画着油彩,有人头上绑着布条,有人手里拿着喇叭,嘟嘟嘟吹个不停。
他想起大半年前,第一次来枫香镇调研。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泥地,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踢球,竹竿当球门,旧衣服捆成球。
小虎站在场边,眼睛亮晶晶的,说“我长大了也要踢进国家队”。
他蹲下来摸他的头说“好好练,等你长大”。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安慰,没想到真的建起了球场,没想到真的有这么多人来看球,没想到那些孩子的梦想,真的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他看着那片绿茵场,草坪绿油油的,白线画得整整齐齐。
球门上的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看台上的红旗哗啦啦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旁边有人喊他。
“陈县长,您站这儿干嘛?下面有座。”
是周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
陈立摇了摇头,说不坐了,站一会儿。周
明没有走,站在他旁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张县长怎么样?”
“腿伤了,在医院。”
“严重吗?”
“要休息一周。”
“那今天的比赛——”
“我盯着。”
周明没有再问,把烟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陈立站在那里继续看球场。
球员入场了,枫香镇队穿红色,新桥镇队穿蓝色,红蓝两队在草坪上排成两排,像两支即将交锋的军队。
裁判站在中间,哨子含在嘴里。
吴颖坐在看台角落里。
她手里抱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他早上没来得及喝的那杯豆浆。
出门的时候他匆匆忙忙。
她说“豆浆带上”。
他说“来不及了”。
她把豆浆装进帆布包里追出来。
他已经走了。、
她把豆浆带到球场,一直放在包里。
她坐在那里看着球场,不是看比赛,是在看他。
他在最高处,靠着栏杆,手搭在栏杆上,风吹着他的头发。
她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下来。
两个人隔着整座球场,隔着几千个人。
她没有喊他,他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他也知道她来了。
……
九十分钟常规时间结束,比分牌上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