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浑身湿透,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统计人员报上来的数字。
转移了多少人,安置了多少人,还有多少人没联系上。
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
“张县长,您去换身干衣服吧,这样会生病的。”
周明在旁边说。
“没事。”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立从里面走出来。
他也浑身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能看出里面的肌肉线条。
张雨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情况怎么样?”
陈立问她。
“转移了三百多人,安置在镇中心小学。还有几个人没联系上,正在找。”
陈立沉默了一下。
“工地呢?”
“看台没事,地基打得深。但材料被泡了一部分,损失不小。”
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落在两个人身上,没有人动。
远处,清江的水还在涨。
河水浑浊,裹挟着泥沙和树枝,滚滚往下游去。
“陈立,你说,‘村超’还能搞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他看着她,“你在这里,‘村超’就能搞。”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但走得很稳。
陈立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雨里。
……
张雨在枫香镇待了一天一夜,然后又待了一天一夜,再待了一天一夜。
雨一直下,没有停。
清江的水位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像一只反复无常的巨兽,张着大嘴,随时准备把整个镇子吞下去。
她住在镇政府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有一张行军床,是周明从仓库翻出来的,绿色的帆布面,躺上去能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她没有脱雨衣,就那样和衣躺着,手机放在枕头边,音量调到最大。
迷迷糊糊睡一会儿,又被电话惊醒,惊醒了就爬起来,穿上雨靴往外走。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也许是周明塞给她的馒头,也许是村干部递过来的一碗泡面。
她记不清了,也顾不上。
她只知道,还有人在等转移,还有堤坝要加固,还有安置点缺物资。
每一件事都要有人去盯,每一件事都等不得。
陈立每天打电话。
早上打,中午打,晚上打。
每次接通,她的声音都很平静。
“没事,你放心。”
“水位退了一点。”
“安置点物资够用。”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抱怨,没有喊累。
她从来不会说“我撑不住了”,从来不会说“你来换我”。
她只说“没事,你放心”,然后就真的让他放心了。
第三天晚上,陈立的手机响了。
不是张雨,是周明。
他的声音很急,像在跑:“陈县长,张县长受伤了!在转移群众的时候滑倒了,小腿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现在在镇卫生院!”
陈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严重吗?”
“缝了好几针,医生说可能要养一阵子。”
“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走出了门。
吴颖在厨房里喊他“这么晚了去哪”。
他没有回答,只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雨还在下。
虽然没有前几天大,但路面很滑。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手机屏幕亮着,是周明发来的卫生院的定位,离枫香镇政府不远。
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不记得路上想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卫生院,她要看到他。
到枫香镇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镇子里的积水还没退完,路上全是淤泥。
他踩着泥往里走。
路边堆着沙袋,几台抽水机还在轰隆隆地响,水管从堤坝上垂下来,浑浊的水从管口喷涌而出。
工地上没有人,看台孤零零地立在雨幕中。
卫生院在镇子西边,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
灯亮着,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拖拉机。
陈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