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位于城市的边缘,高耸的灰墙上拉着通电的铁丝网,四角的哨塔里,武警荷枪实弹,冷漠地注视着墙内那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花。
几辆黑色的奥迪官车,缓缓驶过沉重的铁闸门,停在了行政楼前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江寒裹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走了下来。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角翻飞。
作为市委办的一把手,他今天代表市委,来视察政法队伍教育整顿和监狱管理工作。
“江处长!欢迎莅临指导!”
监狱长是个黑脸的胖子,姓马。虽然级别上跟江寒平级,甚至还要高半格,但这会儿腰弯得比谁都低,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谁不知道现在的江寒是陆书记的心尖子?得罪了他,那就是跟自己的乌纱帽过不去。
“马监狱长客气了,按程序走吧。”
江寒并没有多寒暄,神色淡然地戴上了白手套。
一行人穿过层层安检,铁门一道接一道地打开,又一道接一道地关上。那种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让人心里发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汗水、霉味,还有常年不见天日的压抑。
“江处长,这边是第三监区的劳动改造车间,主要负责服装加工。”
马监狱长在前面引路,殷勤地介绍着,“咱们监狱的劳动改造一直走在全省前列,去年的产值还受到了省厅的表扬……”
江寒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在车间里扫视。
几百台缝纫机正在轰鸣。
数百名穿着蓝白条纹囚服的犯人,剃着光头,低着头,机械地踩着踏板,手里的布料飞快地移动。
这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突然,江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穿过几排机器,落在了一个角落的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犯人。
跟周围那些动作麻利的犯人不同,这个人的动作很慢,甚至有点笨拙。
他踩踏板的右腿似乎使不上劲,姿势别扭得像是个坏掉的木偶,只能靠左腿硬撑着。
因为动作慢,堆积的布料已经快把他埋起来了。旁边的管教走过去,拿着警棍在他背上敲了一下,那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那一瞬间,他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虽然那张脸已经瘦脱了相,虽然没了那身昂贵的西装和油腻的发型,但那个眼神,江寒这辈子都不会忘。
周博。
那个曾经在县委门口开着奥迪、搂着林佳仪、指着鼻子骂他是“穷逼”的财政局大少爷。
那个不可一世、叫嚣着“我爸是副县长”的长宁一霸。
此刻,他就缩在那台冰冷的缝纫机后面,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看到江寒的一瞬间,周博手里的半成品布料“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极度的恐惧。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
只有那种深入骨髓的、老鼠见了猫一样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想把那条残废的右腿往回缩,想把自己藏进机器的阴影里,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江处长,怎么了?这犯人有问题?”
马监狱长是个察言观色的高手,立刻顺着江寒的目光看了过去。
“哦,那个啊,编号9527。长宁县送过来的,好像以前是个什么科长。”
马监狱长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这小子刚进来的时候不懂规矩,还摆谱,以为自己还是大少爷呢。嚷嚷着要吃小灶,还要让别的犯人给他洗脚。”
“结果嘛……您也知道,这号子里的规矩,那是拳头说话。”
“惹恼了同监舍的一个重刑犯,半夜被人用牙刷把腿筋给挑了。虽然治好了,但这腿算是废了,成了个跛子。”
“现在老实多了,让他干嘛就干嘛,让他吃屎都不敢说个不字。”
马监狱长说得轻松,就像是在讲一个笑话。
但听在耳朵里,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监狱的丛林法则。
没了权力的庇护,曾经那些飞扬跋扈的特权阶层,在这里连最底层的渣滓都不如。
江寒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曾几何时,周博也是这般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用权势和金钱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
天道好轮回。
如今,两人的位置彻底调转。
江寒站在高处,被众星捧月;而周博趴在泥里,苟延残喘。
江寒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