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市的夜,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北风卷着雪沫子,呼啸着穿过老城区的“幸福路”夜市,把那些挂在摊位上的塑料布吹得啪啪作响。
虽然天寒地冻,但这儿却热闹得很。
为了响应市委“激活地摊经济”的号召,这条平日里脏乱差的街道被临时划为了夜市专区。烟熏火燎,人声鼎沸,铁板烧的滋啦声和商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缩着一辆破旧的三轮煎饼车。
车上的防风玻璃裂了条缝,用透明胶带胡乱贴着。昏黄的小灯泡在风中摇摇欲坠,照亮了摊主那张冻得发紫的脸。
是林佳仪。
她穿着一件不知从哪淘来的军大衣,上面满是油污和黑灰,原本那一头精心保养的大波浪卷发,如今枯黄开叉,被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
那双手,曾经是用来涂指甲油、戴卡地亚手镯的。
现在,上面布满了冻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面粉和黑泥,正笨拙地握着一把竹刮板,在鏊子上摊着面糊。
“哎呀!你快点行不行?”
站在摊前的一个纹身青年不耐烦地敲着铁皮车身,震得上面的酱料瓶子乱跳。
“老子都等了五分钟了!摊个煎饼跟绣花似的,会不会干啊?不会干滚回家抱孩子去!”
“对不起,对不起……”
林佳仪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刮板一歪,刚成型的面皮“刺啦”一声破了个大洞。
“怎么搞的!”
青年火了,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你是不是瞎?这饼破了让我怎么吃?重做!这那个我不给钱啊!”
“我……我这就重做……”
林佳仪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刚从看守所出来不到半个月。
因为在周博案中涉嫌做伪证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她被关了几个月。虽然最后因为退赃积极免于起诉,但档案上留了底。
事业单位的编制没了,以前的朋友圈子断了,就连去做个服务员,人家一查身份信息都不敢要。
为了活下去,为了还那笔还没还清的罚款,她只能推着这辆二手三轮车,在寒风里赚这几块钱的辛苦费。
“滴——滴——!”
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警笛声,突然在街口响起。
原本嘈杂的夜市,瞬间安静了不少。
几辆闪着警灯的警用摩托开道,后面跟着几辆考斯特中巴车,缓缓驶入了夜市街道。
“让一让!都让一让!”
几个穿着制服的城管和警察快步跑在前面,维持秩序,把看热闹的人群往两边拨。
“市领导来视察了!都精神点!”
那个纹身青年一看这阵仗,吓得煎饼也不要了,缩着脖子钻进了人群里。
林佳仪也慌了。
她是无证摆摊,最怕的就是检查。她下意识地想要推车跑,可车轮陷在冰泥里,根本推不动。
“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缩着身子躲在三轮车后面,祈祷着别被发现。
然而,车队就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了。
车门打开。
一群穿着深色大衣、气度不凡的领导走了下来。
被簇拥在最中间的,是市委书记陆天明。他满面红光,指着热闹的夜市,正在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而紧紧跟在陆天明身侧半步的,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身姿挺拔如松,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干练、沉稳。
周围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局长、区长们,此刻都围在他身边,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像是在众星捧月。
林佳仪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她看清了那个年轻人的侧脸。
棱角分明,眉眼冷峻。
那一瞬间,林佳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江寒。
那是江寒。
那个曾经为了给她买个手机吃一个月泡面的穷小子,那个被她骂作“烂泥扶不上墙”的前男友。
现在的他,站在权力的中心,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是天上的云。
而她,是泥里的尘。
“这边的卫生状况还要加强,烟火气虽然好,但不能脏乱差。”
江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林佳仪的耳朵里。
“好的江处长!我们马上整改!”旁边的区长点头哈腰,拿着本子飞快地记着。
视察的队伍缓缓移动,正朝着林佳仪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