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以往开会时的交头接耳、手机震动声此起彼伏,今天的会场,安静得有些吓人。几百名科级以上干部整整齐齐地坐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离愁别绪,像是一团湿棉花堵在每个人的胸口。
主席台正中央,那个大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位置上,坐着的不再是县委书记郑闻悟,而是即将离任的江寒。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面前那个孤零零的黑色麦克风。
“滋——”
电流声轻微响动,江寒的手指在麦克风上试了试音。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份秘书处连夜赶出来的、辞藻华丽的《离任讲话稿》。
上面写满了“感谢组织培养”、“感谢同志支持”之类的套话。文采斐然,四平八稳,却唯独少了一样东西——人味儿。
江寒笑了笑,那是释然,也是不屑。
他伸出手,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将那份讲话稿轻轻合上,然后推到了桌子的一角。
“稿子我就不念了。”
江寒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排排熟悉的面孔。
第一排是县委常委,郑闻悟眼圈微红,赵德兴神色复杂;第二排是各局委办一把手,雷震坐得笔直,手却死死抠着膝盖;再往后,是各乡镇的书记镇长,刘大柱那个胖子正拿着手绢偷偷擦眼角。
“都是自家兄弟,临走了,咱们聊点掏心窝子的话。”
江寒的声音不高,没有官腔,就像是那个曾在黑风岭雨夜里喊话的年轻人,带着一股子粗粝的真实感。
“刚才坐在那儿,我还在算日子。”
“我来长宁县,一共一千零九十五天。三年,不多不少。”
“这三年里,我没少骂人,也没少得罪人。在座的各位,有不少都被我拍过桌子,指着鼻子训过,甚至被我扣过工资、停过职。”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善意的笑声。
招商局那边的几个老科员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知道,背地里有人叫我‘江阎王’,有人叫我‘酷吏’。以前我不解释,因为那时候咱们穷,咱们乱,不下猛药治不好病。”
江寒站起身,离开了座位,拿着无线麦克风走到了台前。他没有站在高高的讲台后,而是站在了台阶边缘,离大家更近了一些。
“但是今天,我要走了。我想问大家一句。”
“这三年,咱们长宁县,变了吗?”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滚烫。
江寒伸出手指,指向窗外:
“三年前,黑风岭是吃人的魔窟,太平河是流淌的墨汁。现在呢?那是青山绿水,是金山银山!”
“三年前,咱们县财政账上只有几百万,发工资都得去市里化缘。现在呢?二十个亿!咱们腰杆子挺直了!”
“三年前,老百姓骂咱们是狗官,见了警车就躲。现在呢?万民伞挂在县政府大厅里,那是老百姓把心掏给咱们了!”
说到这,江寒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强忍着,让每一个字都保持着清晰和力度。
“这一千多个日夜,我江寒没睡过几个安稳觉,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但我敢拍着胸脯说一句:我江寒在长宁,上对得起党性国法,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中间对得起在座并肩作战的兄弟!”
“我问心无愧!”
轰——!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台下,雷震这个铁打的汉子,突然把头埋进了臂弯里,肩膀剧烈耸动。他想起了那个雨夜,江寒为了救人,只身冲向铲车的背影。
刘大柱更是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完全顾不上形象了。他想起了江寒带着他在省城受尽白眼、最后却拉回五个亿投资的那个下午。
不仅仅是他们。
教育局长马国强、卫生局长、甚至那些曾经被江寒整治过的派出所所长,此刻眼眶都红了。
他们是被骂过,被罚过。
但他们也真真切切地看到,跟着江寒干,有尊严,有奔头,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同志们。”
江寒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走了,长宁还在。这份家业,是咱们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不容易。”
“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大家替我守好这个家。别让黑风岭再黑了,别让太平河再脏了,别让老百姓再指着咱们的脊梁骨骂娘了。”
“善待长宁百姓。因为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哗——!!!”
掌声如雷鸣般爆发,瞬间掀翻了大礼堂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