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鹏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仿佛那个黑色的小点会吸走所有声音。
他向后靠去,椅背发出细微的呻吟。
一百二十页,四万七千字——安娜的恐惧、潘生的挣扎、那些铁栅栏后的日日夜夜,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文档里,压在胸口。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闪过剧本里最痛的那场戏:安娜被打时没有惨叫,只是咬破了嘴唇,血混着泪滴在水泥地上,像一朵很小的花。
“写完了?”
声音很轻,从门口传来。
萧鹏睁开眼,看见孟子艺穿着他的旧衬衫站在那里,赤脚踩在地板上,手里端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她不知站了多久,眼神清醒,没有睡意。
“你怎么醒了?”萧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听见你叹气了。”她走进来,把牛奶放在桌上,冰凉的手指抚过他紧绷的太阳穴,
“三次。第一次在写安娜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
第二次在潘生放走那个女孩的时候,
第三次就是刚才。”
萧鹏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皮肤微凉。
“我吵到你了。”
“没有。”孟子艺绕到他身后,手指插入他的发间,轻轻按压着头皮,
“是我自己睡不着。心里悬着,好像知道今晚会有东西落地。”
窗外飘起今春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在黑暗里斜斜地飞,偶尔粘在玻璃上,瞬间化成水痕。
“要看吗?”萧鹏问,手指点了点屏幕。
孟子艺摇摇头,把脸埋在他颈窝:“等天亮。这种故事,要在光里读。”
她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预感般的肃穆。
萧鹏没再说话,只是抬手覆住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
两人就那样静静坐着,看窗外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楼下的车顶、花坛、秋千架。
书房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和他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
七日后,第一次碰壁
会议室的大玻璃窗外,北京CBD的天际线在春日阳光下闪闪发光。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王制片摩挲着剧本光洁的封面,像在抚摸一块烫手的铁。
“萧老师,”他抬起眼,笑容里有种职业性的遗憾,
“您知道现在市场最喜欢什么吗?是轻喜剧,是爱情片,是特效大片。
观众走进电影院,是想做两个小时的梦,不是想被现实摁在座位上拷问。”
萧鹏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
陈明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王总的意思是,这个题材太沉重?”萧鹏问,语气平稳。
“不是沉重,是……”王制片斟酌着用词,
“是太锋利了。您这剧本,像把刀,会划开一些东西。
而资方投钱,是想织锦缎,不是想买凶器。”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清晰如刀锋。
李制片在旁边补充:“而且境外拍摄、跨国犯罪、审查风险……萧老师,这每一个词在投资人眼里都是红灯。”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
离开时,王制片送到电梯口,握了握手:“萧老师,我个人很敬佩您的勇气。但生意是生意。”
电梯门关上,金属壁面映出两张沉默的脸。
“这才第一家。”陈明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还有六家呢。”
萧鹏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忽然说:“你说得对。还有六次,听六种不同方式的拒绝。”
陈明噎住了。
第三次拒绝是在一家咖啡厅
约见的制作人迟到了二十分钟,来了后第一句话是:“抱歉,刚开完个会,关于一部仙侠剧的,S+级投资。”
萧鹏把剧本推过去。对方翻了两页,笑了。
“萧老师,您写这个……图什么?”他靠进沙发里,手指敲着剧本,
“您现在名气有了,钱也不缺,何必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东西?
写个《西游记》续集,或者再开个魔法系列,稳妥又赚钱,不好吗?”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萧鹏看着那些光斑,想起剧本里安娜第一次看见园区铁门外的阳光:
也是这样的条纹,透过高墙上的铁丝网落在地上,她伸出手,光斑就落在掌心,却感觉不到温度。
“因为有些故事需要被记住。”萧鹏说。
制作人摇摇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萧老师,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