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们正在江城那间小公寓里,孟子艺穿着萧鹏的旧T恤,光脚踩在地板上煮面,闻言转过头来,眼睛里有担忧:“一个人?”
“一个人。”萧鹏接过她手里的筷子,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不去景点,不带行程,就随便走走。可能一星期,可能十天。”
孟子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每天报个平安。”
她没问为什么。在一起这么久,她已经学会分辨他什么时候需要空间——
不是疏远,是一种向内探寻的必需。
就像演员需要独处来消化角色,作家也需要在人群之外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萧鹏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几件换洗衣物,笔记本,笔,充电宝。
出发那天早晨,江城下着小雨,孟子艺送他到高铁站,往他背包侧袋塞了一小包姜糖:“山里湿气重,不舒服的时候含一片。”
高铁一路向西。萧鹏没有预定目的地,只是在某个小站下了车,又转乘绿皮火车,再换乡村巴士。
窗外的景观逐渐变化:高楼退去,农田展开,然后是连绵的丘陵。空气变得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第三天傍晚,他来到一个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山村。
巴士把他放在盘山公路的岔路口,司机指着一条向上的土路:
“从这儿走,三公里,石溪村。
最后一班车下午四点,你明天想出来得走到镇上去搭车。”
萧鹏道了谢,沿着土路向上走。背包很轻,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夕阳把山峦染成暖金色,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不是教堂的钟,是学校上下课那种手摇铃的声音。
石溪村比想象中更小。
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大多是老旧的土坯房,屋顶盖着青黑色的瓦。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用萧鹏听不懂的方言闲聊。看见陌生人,他们停下话头,好奇地打量。
“老人家,村里有可以借宿的地方吗?”萧鹏用普通话问。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爷爷站起来,指了指村子深处:“学校。李老师那儿。”
石溪小学只有一间教室。
那是一栋比村里其他房子稍好一些的砖瓦房,门前有块不大的空地,立着一根旗杆,国旗在暮色中静静垂着。
教室的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塑料布糊着。
门开着,里面传出孩子的读书声——不是整齐的朗诵,是参差不齐的跟读,带着浓重的口音。
萧鹏站在门口,看见教室里的景象:
二十几个孩子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不等,挤在破旧的课桌后。
黑板是用木板刷黑漆做的,上面用粉笔写着古诗。
讲台上站着一位老人,应该就是李老师,头发花白,背微驼,但声音洪亮。
“白日——依山尽——”
“白日依山尽——”孩子们跟着念。
“黄河——入海流——”
“黄河入海流——”
读到“欲穷千里目”时,一个坐在前排的小男孩突然举手:“老师,黄河是啥样的?”
李老师顿了顿,放下课本。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中国地图,纸张已经发黄卷边。
“黄河在这里,”他指着一条弯曲的粗线,“从西边的高山流下来,经过很多省,最后流进大海。”
“比我们村口的小河大吗?”另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问。
“大得多。”李老师说,“等你们长大了,去山外面看看,就能亲眼看见了。”
“山外面是啥样的?”又一个孩子问。
这个问题让教室安静了一瞬。
二十几双眼睛看着李老师,那些眼睛里有一种萧鹏在城市孩子眼中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好奇,是一种近乎渴望的、对未知的饥饿。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山外面有高楼,有汽车,有很多很多人。也有书,很多很多书,教室里灯光明亮,冬天有暖气……”
他的描述很朴素,但孩子们听得很认真,仿佛在脑海里艰难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世界图景。
萧鹏站在门外,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下课铃响了——真的是手摇铃,李老师从讲台下拿出一个生锈的铜铃,走到门口摇响。
孩子们欢呼着冲出教室,看到萧鹏时都愣住了,一个个停下脚步,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你是……”李老师走出来,推了推老花镜。
“路过,想问问能不能借宿一晚。”萧鹏说,“我叫萧鹏。”
李老师打量了他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