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木制的,很旧,但门框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此刻锁是开着的,挂在门鼻上。
陈支队示意大家噤声,侧耳倾听。门内传来极其微弱的呻吟声,像是一个人被堵住嘴后发出的呜咽。
他猛地踹开门。
手电光齐刷刷照进去。
这是一个约十平方米的小舱室,原本可能是储物间。此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舱室中央的地板上,一个中年男子被麻绳以熟悉的跪姿捆绑着,背对着门。他的背部裸露,皮肤上已经用刀刻出了一个字的一半笔画——“偿”字的单人旁已经刻好,右边的“尝”部分只刻了两刀。鲜血顺着伤口流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男子嘴里塞着破布,眼睛被黑布蒙着,听到动静后开始剧烈挣扎,发出更加急促的呜咽。
而在他旁边,地上散落着麻绳卷、一把带血的扁刃刻刀、一个装着半瓶水的塑料瓶,还有一本摊开的硬皮笔记本。
“救人!”陈支队吼道。
刑警们冲上前,小心地割断绳索,取出男子口中的破布,解开眼罩。男子四十多岁,面容憔悴,嘴唇干裂,一获自由就瘫倒在地,剧烈咳嗽,浑身发抖。
“叫救护车!”陈支队一边检查男子状况,一边命令。
林知墨的目光则落在那本笔记本上。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
笔记本很厚,牛皮封面已经磨损。翻开第一页,是用钢笔工整写下的标题:
《赎罪录——致江渝号二十二位兄弟》
林知墨快速翻阅。前面几十页是日记体,记录着从1983年事故发生后,周振海的心理历程。文字充满了痛苦、自责和愤怒:
“1983年11月6日:老张没了,小王没了,二十二个人……就因为我没坚持?就因为我相信了调度室的命令?”
“1984年3月15日:联名信石沉大海。他们说调查结论不可更改。不可更改?二十二条人命啊!”
“1985年9月10日:又梦到他们了。浑身湿透,站在我床前,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1992年8月:退休了。每天对着江,就像对着他们的坟。我该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从1993年开始,记录的内容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倾诉,而开始出现详细的“计划”:
“1993年5月:想清楚了。这世上罪人太多,他们害死好人,却逍遥法外。我要替天行道。”
“1993年6月:找到了地方。老拖轮,没人要。帮人看船,每月五百,够用。”
“1993年7月:买了绳子。练习打结。还是老手艺,没忘。”
“1993年8月:刻刀准备好了。第一个,选谁?”
再往后,就是具体的作案记录了。每一页对应一个“对象”,记录着诱骗方式(通常是在车站、劳务市场以“介绍工作”为名)、拘禁过程、以及“审判”和“处决”的细节。文字冰冷而细致,像在记录一项项工作。
林知墨翻到最新一页。日期是今天:1994年9月12日。
“第九个。姓马,在芜湖站找活干的木匠。他说他曾经偷过工地的材料,害得工头被罚。有罪。今晚刻‘偿’字,子时推入江中,献给老三(注:遇难船员中排行第三的锅炉工老李)。还差一个,就十个了。十个,够不够赎我的罪?够不够让兄弟们安息?”
“第九个……”林知墨喃喃道。加上已经发现的三具,和这个刚刚获救的,一共是四个。笔记本上却记录到第九个。
这意味着,还有五具尸体,可能已经沉入江底,或者被冲到了更下游,尚未被发现。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舱室外。
甲板上,周振海已经被拉起来,靠坐在船舷边。他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异常苍白。
林知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周振海。”他开口,声音平稳,“‘江渝号’的事,不是你的错。”
周振海的眼珠转动,聚焦在林知墨脸上。他看了很久,才缓缓摇头:“你懂什么……那天晚上,我在驾驶室。如果我再坚持一下,不听调度的乱命……船就不会撞。二十二个人,是我害死的。”
“调查报告认定是客轮违规夜航。”林知墨说。
“那是假的!”周振海忽然激动起来,声音嘶哑,“他们收钱了!货船老板有钱有势!调度室的人怕担责任!我们这些小船员,就是替罪羊!二十二条人命啊……就值那么点钱?”
他剧烈咳嗽,喘着气:“十年了……我写了那么多信,找了那么多人……没人管。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该去看病。我没疯!我只是……只是忘不了他们泡得发白的脸……忘不了老张最后抓着我的手,说‘老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