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江北。在2002年的临江人眼里,过了那条浑浊的临江,就是进了“野人区”。
碾过泥乱的烂路,造型发出沉闷的震撼声。顾庆舟调整姿势坐姿,指尖划过那张被规划揉得发皱的江北图。
家里拆除不动的“城市疮痍”。直到他死前,那里依然是临江经济版图上一道流脓的疤痕。
“顾市长,前面的路封死了。”
司机小王踩下刹车,车灯晃过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几个穿着旧棉袄、扛着锄头的汉子堵在泥路上。最前面是一排刚挖开的土坑,坑边散落着几块断裂的墓碑,在寒冷的灯光下透着阴森。
“占了祖坟,就要我们的命!”
“当官的不给比喻,谁也别想动这块子土!”
接触下车,隔着茶色玻璃,顾庆舟能看到他们缩在阴影里那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顾庆舟推着车门,皮鞋踩在烂泥地里,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他没带雨伞,任由冰冷的雨点砸在额头那块还没有拆线的伤口上。那种刺痛感让他清醒,也让他那种重生的戾气在胸腔里缓缓升腾。
“我是顾庆舟,现在临江算的人。”
他拨开人群,步履平稳地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那群汉子愣住了,他们见到了肥头大耳的官,见到了众星捧月的官,却没有见到这么年轻、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扎人的“酋长”。
“顾长?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代’字头?”
领头是个缺了半个耳朵的壮汉,双手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吐出一口黄痰,“你看看这个坑!你手下那帮拆迁队,大半夜开着挖掘机把我家太公的棺材板都掀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墓碑我看过,光绪之中的。”
顾庆舟蹲下身,指尖触碰那湿冷的碑石,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然而地,是国家的。”
“你放屁!”壮汉举起了铁锹,周围的人瞬间被压了上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
顾庆舟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凉意,“祖坟被惊了,我给你们修公墓,给你们最好的道士做法。不过块地,必须腾出来。因为这下面,要跑江临的第一条跨江隧道。”
“隧道?那玩意儿能当饭吃?”人群中有人嗤笑。
顾庆舟没废话。
两名随行办事人员费力抬过一块高的木质展板。
“哗——!”
油布掀开。
那是一张用马克笔勾勒出的宏伟的蓝图。在2002年这个连宽带还没有普及的年代,这张图纸上的内容简直就像是科幻电影。
“现在,你们挤在江南的老城区,一家三代挤了二十平米。为了抢个公厕蹲坑,能打得头破血流。”
顾庆舟指着江北这片荒地,马克笔的线条在这里画出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三年。只需要三年。”
他转过头,死死扑灭那个缺耳汉子,“这里有全省最大的自贸区,有直通京城的火车站,有你们想都不敢想的商业街。你们现在守着这几座坟头,三年后,这里就是临江的陆家嘴!”
“陆家嘴?那是上海!”有人嘀咕。
“上海能修,临江为什么不能修?”
家
“老城区的改造计划我已经撤了。那些想在老城区拆迁里分一杯羹的‘领导’,现在正坐在办公室里骂我祖宗。因为我把钱全砸在江北了。你们想要祖宗的坟墓,还是要子孙后代能在像样的地方成家立业?”
人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顾庆舟的话,并不是在画饼,而是以一种暴力的方式,在这些人的脑子入口里强行一个未来的幻影。
“顾族长,你真能保证吗?”缺耳汉子握着铁锹的手松了松。
“保不保证,你们看临钢。”
顾庆舟指了指远方那再次喷吐南瓜的烟囱,“我顾庆舟敢让死掉的厂子复活,就敢让这片荒地变成金窝子。现在,把锄头放下,去领拆迁补。谁敢再带头闹事,审计局的雷猛就在后面,你们可以去跟他聊聊‘破坏市政工程’的罪名。”
家里虽然没拿枪,但那股子职业审计员自带的“抄家”气场,比警察还要有人。
人群开始散去。
那几个躲在车里的局长终于战战兢兢地钻了出来。
“顾市长,高啊,真是高。”规划局王局长抹着冷汗,谄媚地凑上来,“不过……江北此时,这却逆了马书记‘旧城提质’的意志啊,省里那边的批文……”
“批文?那是你们该操心的事。要是三天内我看不到江北新区的土地挂牌公告,你就自己去江北守坟吧。”
顾庆舟灭烟头,目光穿透层层迷雾,看向江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