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顾的，滚下来！临钢不欢迎你这尊大佛！”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枚臭鸡蛋划破空气，“啪”地一声砸在行政大楼那擦得锃亮的玻璃幕墙上，黏糊糊的黄白液体顺着玻璃缓缓淌下，像极了一道恶心的脓疮。
紧接着，烂菜叶、石块、生锈的螺丝帽如雨点般砸向审计组那辆已经开始摇晃的面包车。
老张在车里抱头蹲防，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雷猛已经推开了车门，古铜色的肌肉紧绷，掌心里攥着那柄沉重的修车扳手，眼神扫过之处，几名保安科的混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顾庆舟此时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他没有躲在保安的盾牌后面，也没有回办公室拨打报警电话。在无数双充满血丝和敌意的眼睛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踩着行政楼前那堆生锈的废弃油桶，一步，两步，最后稳稳地站上了最高点。
“怎么，就这点能耐？”
顾庆舟站在油桶上，俯瞰着下方攒动的人头，嘴角甚至挂着一抹玩味的笑。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有些压弯了的红塔山，迎着风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火星在浓烟中剧烈闪烁。
“砸啊，接着砸。那玻璃是厂里出钱修的，那面包车是审计局的公车。你们每砸坏一块，你们吴厂长就能在账面上再多报五千块的‘修缮费’，这笔钱最后还是从你们那已经欠了半年的奖金里扣，我不心疼，真的。”
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静了一秒，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顾庆舟，你少在那儿装犊子！”
躲在人群深处的保安科副科长，扯着嗓子大喊，“你就是来查封工厂的！你想让咱们几千号人回家喝西北风！弟兄们，别听他废话，把他拽下来！”
人群再次骚动，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工人已经拎着钢管往前踏了两步。
“谁敢动！”
雷猛暴喝一声，像尊黑铁塔般横在油桶前。他手里的扳手往地上的水泥板狠狠一砸，火星四溅，生生在人群前方开出了一道真空带。
顾庆舟摆了摆手，示意雷猛让开。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穿过层层人潮，直勾勾地盯着行政大楼二层那个紧闭的窗户。他知道，吴大勇此刻正躲在帘子后面，像条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观察着局势。
“各位师傅，想让我滚，容易。但我顾庆舟今天既然敢来，手里就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送你们吴厂长进监狱的镣铐，另一样……”
顾庆舟从腋下抽出那个沾着红墨水的牛皮纸袋，猛地举过头顶，“是你们临钢消失掉的那十个亿的去向清单！”
“清单”两个字一出，几千人的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
“吴大勇跟你们说，厂里没钱发工资是因为原材料涨价，是因为国家政策调整，对吧？”
顾庆舟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重生者洞察一切的苍凉，“他没告诉你们，就在去年冬天，你们大年三十还在转炉旁吃冷馒头的时候，他的宝贝儿子吴小龙，已经在澳洲悉尼的海港大桥旁边，买下了一栋带私人码头的独栋别墅。”
顾庆舟从纸袋里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和一份用蓝笔标注过的外文合约，直接当众抖开。
“别扔鸡蛋了，省省力气。听我念完这本‘海外置产录’，要是念完了你们还觉得我是来害你们的，我顾庆舟今天这百来斤肉，随你们在这儿剁成渣！”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回荡：
“第一项：澳洲悉尼沃克吕兹区，私人豪宅一套，占地两千平米，成交价：三百五十万美金。购房人：吴小龙。资金来源：临江钢铁厂海外原材料采购回扣款。”
人群中传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2002年，三百五十万美金，那是大多数工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
“第二项：澳洲黄金海岸，五星级酒店股份5%，折合人民币两千四百万。所有人：吴大勇之妻，王秀兰。”
“第三项：就在上个月，吴厂长在省城给他在外面养的那个二十岁的小情人，买了一辆新款的奔驰S600，挂的是临钢驻省办的牌子，加的油是厂里的特批卡，开车的司机领的是厂里的特岗津贴！”
随着顾庆舟一项项地念出那些具体的地址、数字和人名，原本愤怒的人群变得死寂。这种死寂不是平静，而是火山爆发前最后的压抑。
那几千双盯着顾庆舟的眼睛，慢慢转了方向，齐刷刷地看向了行政大楼。
“顾组长，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先前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工人颤抖着声音问道，由于愤怒，他手里的搪瓷水杯都在剧烈磕碰。
顾庆舟没说话，他弯下腰，从油桶上跳了下来，直接把那叠证据塞到了老工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