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呆了？”
妻子温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许忠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是有点。”
他向后靠了靠，声音里压着疲惫，“这些天我四处筹措，腿都快跑断了，也只凑出个零头。
可现在——”
“现在不是正好解了燃眉之急么？”
妻子接过话，指尖力道不轻不重，“你忘了？锦州那座凭空冒出来的钢厂，奉天城西那个设备簇新的汽车厂……不也都是这样，悄没声地就来了。”
许忠义睁开眼，望向窗外灰白的天。
细雪正零星飘着，檐角已经积起一层银白。
这才十月，气温却已跌到零下十度。
他想起前几日见到的那些南边调来的年轻士兵，单薄的衣衫在寒风里显得空荡荡的。
若没有厚实的冬衣，等真正的严冬降临，呵气成冰的时节，怕是捱不过去的。
他攥紧了手里的信纸，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说得对。”
良久，他低声道，像是对妻子说，又像是对自己，“或许……真是天佑吧。”
妻子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替他按着额角。
办公室里静下来，只听见炉子里煤块偶尔毕剥的轻响，和窗外绵密落雪的簌簌声。
那封信静静躺在桌上，纸上的数字沉默而滚烫，像一颗忽然落入湖心的石子，涟漪正无声地荡开。
许忠义心中升起一丝茫然。
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不可能是天意，”
对方的声音平稳而笃定，“这应当是一位能人所为，并且必然是我们自己人——甚至与你相当熟悉，否则不会把信直接送到你办公室。”
“不愧是做情报工作的，”
许忠义闻言露出一抹苦笑，“经你这么一推敲，事情的确清楚多了。
可和我相熟又具备这种能耐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是谁。
倒是有一个人，曾经展现过某些特别的手段，但他如何能调集如此庞大的物资？”
他忽然记起多年前那批在严密封锁下依然运抵的棉花。
那时道路断绝，运输几乎不可能。
“应该不是他，”
许忠义又摇了摇头，“这批物资的来源其实有迹可循。
我之前就留意过相关消息，只是没料到规模如此之大。
它们从 一家公司启运，经货轮抵达大连，再通过铁路转运至奉天。
或许只是一位有远见的爱国商人吧。”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刚刚否定的，恰恰就是 。
“既然物资来源清楚，你最好尽快安排查验，”
对方提醒道，“尤其是医疗物资，关乎性命，绝不能大意。”
“我明白，”
许忠义颔首，“你放心，这事我绝不会草率处理。”
很快，他调派人手赶往存放物资的仓库。
清点工作迅速展开，青霉素被随机抽检，结果全部符合标准。
压缩饼干同样经过严格抽查——入口之物不容丝毫差错，即便无毒，若引起腹泻，在战场上也足以致命。
一连串检验结束后，所有物资均被确认为优质品。
“好……好啊，”
许忠义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原本还担心战士们受冻，但这些棉衣裤的保暖效果极好，即便在滴水成冰的环境下，也能有效保持体温。”
他笑得轻松，仿佛心头重担忽然落下。
这一生，可曾有过豁出性命的时刻？
若有人从前问起王堡莱，他定会摇头。
可如今，拼命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头儿，我脚下……好像不对劲。”
队伍正说笑着行进，走在最前头探路的兄弟忽然哑声喊了一句。
笑声戛然而止。
“别动！”
王堡莱卸下身上累赘，迅捷而无声地靠上前去。
只看一眼，心便沉了下去——一枚步兵地雷，正静静伏在那兄弟的军靴底下。
脚掌只要一抬，瞬息之间便是血肉横飞。
王堡莱从自己绑腿里抽出那段从不离身的保险丝，动作极缓、极稳地探入战友鞋底与地雷之间的缝隙。
“脚慢慢抽出来，越慢越好。”
他双手死死压住保险丝两端，感受着那细微的摩擦。
战友依言，将脚一点点从靴筒里褪出，留下那只厚重的军靴，仍牢牢压在地雷的触发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