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长大了也还是冤家路窄，就算不动手，嘴上也得掐个没完。
正想着，何大清从屋里踱了出来。
“傻柱，撒手！上回赔出去两块大洋的事儿忘了？再没轻没重，小心我抽你。”
啧，果然什么爹教出什么儿。
院子里的骂声时高时低，夹着几声碗碟磕碰的脆响。
何大清那嗓门，左邻右舍早听惯了，只是今日的骂声里，似乎还缠着些别的意味，不全是往日那股子纯粹的怒气。
王堡莱立在自家门边，远远瞥了一眼何家那扇半开的窗户。
何大清那张脸在窗后一晃而过，虽是拧着眉头，嘴角却像被什么勾着，压不住地往上扬，眼里也透着光。
那模样，不像是在训斥儿女，倒像是心里揣着什么喜事，连骂人都带上了三分畅快劲儿。
这情形，倒让王堡莱心里咯噔一下。
他隐约记起，似乎有那么个姓白的女人，在保定住着。
只是……时候对不上吧？何家那小丫头，走路还摇摇晃晃，说话也囫囵不清呢。
若这时候当爹的甩手走了，留下两个半大孩子，那可真真是……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念头。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旁人也管不了那许多。
院里能伸手帮衬的人家本就不多，如今连原本最可能照拂一二的一大爷家，也因着一大妈身子日渐沉重，自顾不暇了。
往后的日子，怕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自求多福吧。”
王堡莱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不再多想，转身推开了自家虚掩的院门。
刚踏进后院，便见牧春花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昨儿一宿没见你人影，”
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关切，“是衙门里又有了急差？”
“嗯，临时有些事绊住了。”
王堡莱应着，忽然想起什么，顺口问道，“对了，你可听说过一个叫杨凤刚的？”
牧春花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眉头微蹙：“杨凤刚？不就是从前队伍里开小差的那一个？怎么忽然问起他来？”
柳如丝轻嗤一声。
王堡莱解释：“昨晚确实是去抓人。
那人虽说是个逃兵，麾下却还跟着百来号弟兄，清一色美式装备。
大队人马已朝南边开拔，行署那头抽不出多余兵力，只得由我跑这一趟。”
“百来号人于你不过抬抬手的事，我从不忧心你的安危。”
柳如丝深知王堡莱的能耐，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紧张。
一旁的小丫头忽然插嘴：“是呀，上回我照着姑爷的身子扫了一整梭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呢。”
牧春花闻言脸色骤变，声音都紧了：“你说什么？你朝他 ？还打了一梭子？”
“是他自己让我打的，我当时也吓坏了。
就算是一堵墙，那么密的弹雨也该凿穿了，可姑爷的身板比铁还硬，打上去连个印子都没有。”
“你这傻丫头，他叫你打你就真打？万一有个好歹，你让你家 往后怎么办？难道守一辈子活寡不成？”
牧春花急得直数落。
柳如丝忙在一旁开腔：“春花姐，这事真怨不得旁人。
那时节，我同他还算是敌手呢。”
“可不是？”
王堡莱咧嘴笑了，神情浑不在意，“媳妇儿，你总该记得，柳如丝当年人称‘柳爷’，是个杀伐果决的角色。
若非你家男人有几分本事，将她劝转了心思，如今她怕是早吃了枪子了。”
柳如丝眼波斜飞，朝他丢去一个似嗔还媚的眼神。
难得王堡莱在家，女人们自然不肯放过他，纷纷拉他上牌桌——谁叫他是掌着钱匣子的那位呢。
午后的牌局在女人们心照不宣的笑意里接近尾声。
那些筹码在她们之间流转了一圈，终究要归拢一处，或是交到秦淮茹手上去。
可若能从王堡莱那儿赢些过来，便不一样了——那便真成了她们自个儿口袋里的体己钱。
自晌午起，到日头偏西的申时光景，王堡莱很是“识趣”
，不多不少，正好输出去两百万法币。
数目听着唬人，实则不过两百块银元。
自然，两百银元也不是小数目，只是于他而言，确算不得什么。
牌局散时，将近四点。
因是有人登门，请他赴宴去了。
胡同口静静泊着一辆乌黑锃亮的奔驰汽车。
这般年景，能驶得起这等车的，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车子是漂洋过海来的稀罕货，订上一辆，少说也得等足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