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卧房套上宽松的麻布裤衩，再披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罩衫，铜火锅已在堂屋八仙桌上咕嘟咕嘟翻滚起来。
围着锅子摆开的青花瓷盘里码着薄如纸的羊肉片、冻豆腐块和新摘的小白菜，这些都是前日备好存在地窖冰格里的。
那只粗陶菠萝纹啤酒杯也被请上桌沿，杯中琥珀色的精酿鲜啤顶着三指厚的乳白泡沫，麦芽香气随着气泡破裂丝丝缕缕散在空气里。
王堡莱捧起陶杯仰头畅饮，泡沫沾了满嘴，连鼻尖都蹭上星点白沫。
“瞧你这模样。”
牧春花捏着素帕凑近，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拭过他下颌，眼里漾开的温软笑意像暮色里渐起的炊烟，“活脱脱还是个贪嘴的毛头小子。”
王堡莱任她擦拭，喉间滚出满足的叹息。
娶个年长几岁的妻子便是这般妥帖，总能把日子过成浸透阳光的旧棉袄，蓬松暖和地裹住一身风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火锅的热气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牧春花托着腮，目光落在王堡莱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上。
他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嘴角挂着那种她熟悉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
“年纪差太多确实不好，”
她忽然轻声接上之前的话头，像是自言自语，“别说四十岁，差二十岁都已经像隔着一条河了。”
王堡莱没答话，只夹起一片羊肉在调料里滚了滚。
他吃得慢，仿佛每一口都在品味这难得的安宁。
离家十余日，关外的风沙还残留在记忆的褶皱里，而眼前这个坐在对面的女人，让他忽然觉得那些颠簸都值得。
“没想到你倒成了那群人的教官，”
牧春花换了个姿势，眼睛亮晶晶的，“那你是不是把赌注都押在关外了？”
王堡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谈不上押注，”
他说，“只是路走在一块儿罢了。
城里那些老爷们，眼皮子底下的事，谁看不明白？他们不过是装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什么秘密：“连我那位结 ，前阵子都把家底换成了金条，预备往南边溜了。
一个管牢房的都懂的风向，上头那些人精会不懂？”
牧春花听着，嘴角弯了弯。”那你这是立功了呀。”
“功不功的，没那么轻巧。”
王堡莱往后一靠，眼神掠过她的脸，又飘向窗外，“我做过的事……不止这一桩。
还记得常去六国饭店俱乐部的吴有仁么？”
牧春花的笑意淡了淡。”记得，”
她语气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曾经对我动过心思。
若不是我咬死了不肯，如今怕是早已成了他宅子里的一件摆设。”
“那他现在是没这机会了。”
王堡莱耸耸肩，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呀，”
牧春花垂下眼，“人死了。
都说恶有恶报，时候到了，谁也逃不过。”
她没再说下去，恨意像一缕烟，悄无声息地融进暖烘烘的空气里。
火锅汤底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氤氲的白气隔在两人之间，一时谁也没有动。
牧春花记得那男人，曾借着酒意对她有过不规矩的举动。
好在六国饭店的俱乐部里宾客皆有些身份，那人终究没敢太过放肆。
“真是惨不忍睹，”
王堡莱啜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半个脑袋都不见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亲自办的。”
牧春花抬起眼：“你动的手？”
“自然。
五百米外，一枪了结。”
王堡莱嘴角浮起一丝傲然，“眼下这四九城里，能办成这事的，只我一人。
别的？都不够格。”
“你可要当心，”
牧春花蹙起眉，声音压低了些，“那人再该死，也是南城的接收官，职位不低。
当时闹得满城风雨，连报纸都登了。”
王堡莱却只是笑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必忧心。
知道这事的不止你，但没人会说出去。
再者，那些人话说得漂亮，谁会真为一个死人费大力气追查？不可能的。
他们啊，最讲利害，不讲情义。”
牧春花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你说得对。
在他们眼里，情义哪有金条美钞实在。”
“正是这话，”
王堡莱笑意更深，“所以他们才成不了事。”
他瞥了眼窗外渐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