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茶室的暖光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影。
送走王堡莱后，娄先生独自在书房里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壶温润的边沿。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密谈时紧绷的气息，像一根看不见的弦，轻轻震颤。
锦州。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地名。
不算太远，却也不算近。
路总是要有人走的，货总是要有人送的。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县志，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最后停在某一页绘着简易驿道图的地方。
墨线蜿蜒，如同命运的掌纹。
此时，城南那座新漆还未完全干透的小院里，牧春花正将一盏煤油灯捻亮了些。
橘黄的光晕漫过她的侧脸，落在刚铺好的绣花桌布上。
听见院门响动，她没回头，只是将炉子上温着的莲子羹轻轻搅了搅。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
王堡莱带进一身微凉的晚风，顺手将门闩落下。
他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连同那团暖光一起拥进怀里。
她的发间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厨房里甜羹的味道，让他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嗯。”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头，目光却有些飘远，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聊得久了些。”
牧春花转过身，抬手理了理他微乱的衣领，指尖触到他领口细微的凉意。”一个时辰，光喝茶可说不完。”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不容搪塞的探询，“书房的门关得那样紧。”
王堡莱叹了口气，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暖意让他几乎想把所有计划和盘托出。
但他终究只是收紧手臂，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是有些事……但你别问。
知道得多，夜里反而睡不踏实。”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一僵，便更用力地抱了抱她。”我得出去一趟，”
他说，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顶多二十天。
就是……刚把你娶进门，就要撇下你，心里怪不是滋味。”
牧春花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良久，她才低声道：“路上当心。”
没有追问，没有阻拦，只是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进了王堡莱的心里。
他拥着她坐进沙发，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听着炉子上羹汤轻微的咕嘟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王堡莱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离愁别绪，而是今天清晨，在那片唯有他能踏入的神秘空间里，“见到”
的那件东西。
钢铁的线条冷硬而流畅，沉睡在虚无的光晕中，却蕴含着风暴般的力量。
四个气缸，意味着速度，远超骡马和双脚的速度。
他曾小心翼翼地将意念附着其上，感受过那沉默躯体下磅礴的潜力。
以他如今这副被奇异力量淬炼过的身躯，纵使山野崎岖，或许也敢追逐风的速度。
二十天？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说给旁人听的宽限。
轻装简行，加上那匹铁骑……他暗自盘算着可能的路线与昼夜兼程的节奏。
有些模糊的念头逐渐成形，像暗夜中悄然铺展的地图。
夜更深了，灯花偶尔噼啪轻爆。
牧春花似乎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
王堡莱却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纹，目光锐利，毫无睡意。
锦州的方向，在他心中，已经亮起了一个清晰的、唯有他能看见的坐标。
路途的遥远，此刻被一种冰冷的兴奋感取代。
风即将灌满他的衣袍，引擎的咆哮将代替临别的絮语。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算下来，顶多也就两天的工夫——这还得算上路途中歇脚的功夫。
明天还得去弄些汽油来。
摩托车倒是现成的，可惜油箱早已见了底。
好在它并不挑油，寻常的也能对付。
那一晚，牧春花显得格外不同。
她主动靠了过来，夜色里仿佛有无声的浪潮在涌动，一层叠着一层，久久没有停歇。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堡莱便出了门，打算去弄点汽油。
他前脚才离开南锣鼓巷，后脚便有人悄悄跟了上来——是娜塔莎。
她一路躲躲藏藏，显然是在尾随。
换作常人，恐怕真会被她瞒过去，可王堡莱哪里是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