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里带着笑，又掺着几分不甘似的，“悄没声儿就办成这么件大事。”
王堡莱咧咧嘴，肩头松了松：“凑巧，凑巧罢了。
倒是天哥你，也得加把劲了。”
“可不是得加劲么？”
徐天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望向门外灰蒙蒙的天，“你连‘小红袄’都能揪出来，我呢？成日里尽同些摸兜 的 打交道，没劲。”
屋里静了片刻，桌上那杆旱烟筒还留着点未散尽的烟味。
王堡莱没接这话茬，只伸手拎起茶壶，给徐天跟前空了的杯盏续上热水。
热气袅袅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神情。
窗外隐约传来街坊走动的声响，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棉布。
徐天盯着那缕白汽，忽然又笑了，摇摇头，端起茶杯吹了吹。
“算了，不提这个。”
他啜了口茶，“倒是你，这喜事打算怎么张罗？老爷子那架势，怕是恨不得把半条街的老匠人都喊来。”
“由着他张罗便是。”
王堡莱也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既是要办，便办得热闹些。
银子的事儿，不用省。”
徐天抬眼看他，半晌，点了点头。
茶水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觉得，这屋里方才那点说不清的滞闷，也随着那缕烟散掉了似的。
王堡莱原本以为徐天要提的是婚事，谁知对方话锋一转又绕回了案子上去。
这位三哥对查案总是格外上劲。
“案子的事就别同我讲了，你们不是有纪律要保密么？”
王堡莱摆摆手，“倒不如说说你和贾小朵——我都快成家了，你们俩也该有个打算了吧？虽说谈不上青梅竹马，可那孩子总归是你眼看着长大的。”
当年刀美兰带着女儿贾小朵搬进平渊胡同的时候，徐天便是那儿的常客。
日子久了，自然与贾小朵相识。
如今姑娘十八岁了，当初见面时她才不过十岁光景。
说徐天是瞧着她长大的，倒也不为过。
这事细想起来颇有些趣味。
金海至今未娶，正是因为心里搁着刀美兰这位寡妇；而眼前这位三哥，中意的却是刀美兰的女儿。
将来若这两对都成了家，称呼上头怕是要热闹了。
徐天本是金海的三弟，转眼却成了他妻子的女婿，平白矮了一辈。
往后见面，是喊“大哥”
还是叫“爹”
呢？各论各的倒也滑稽——你管我叫弟，我管你喊爹。
想到这里，王堡莱一个没忍住，嘴角就扬了起来。
徐天被他笑得莫名：“乐什么呢？我脸上沾了东西？”
说着抬手在颊边抹了抹，也没觉出异样。
王堡莱这才将方才心里那番琢磨倒了出来。
“照你这么一说，”
徐天听完拧起眉头，“倒像是大哥白白赚了我们便宜。
我好好一个三弟，转眼成了他女婿，这辈分跌得可够狠的。”
“哎，别捎带上我。”
王堡莱立刻笑着撇清，“到时候我可是你岳父的四弟，你得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四舅。”
“我叫你四舅！”
徐天笑骂着，一巴掌轻拍在他肩头。
徐天抬手就拍了下王堡莱的后脑勺。
“按你这绕法，我岂不是既得当自己的三舅，还得做自己的侄女婿？这关系可真够缠的，容我顺顺。”
两人嬉闹着推搡了几下。
他们岁数本就相差不大——徐天二十六，王堡莱二十二。
从记忆里看，这身子的原主同他最是亲近。
“对了天哥，”
王堡莱忽然敛了笑意，“前些天我去平渊胡同找大哥那次，就把小红袄的事同他说了。
大哥告诉我你们打算南去，连积蓄都兑成金条了……是真的？”
“是真的。”
提到这事，徐天神情也黯了下来。
他本心里一点不愿离开。
四九城前门珠市口，是他打小长大的地方。
二十多年光阴都落在这儿了。
在这儿，他遇见了想护一辈子的姑娘，也寻着了愿意干一辈子的差事。
若是南行——
且不说贾小朵肯不肯跟他走，即便肯，那是真心情愿还是迫不得已？他那差事又怎么办？随便另找一份糊口，浑噩度日？
可大哥二哥都要走。
他能独留吗？
“其实你和大哥未必非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