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椅子是他亲自设计的,椅背的弧度精确匹配他的脊柱曲线,扶手的宽度恰好容纳他的前臂,坐垫的硬度足以支撑动力甲在长时间站立后放松的关节。他曾在这张椅子上签署过数百份战术指令,曾在泰拉围城战的间隙靠在这张椅背上闭眼假寐五分钟,曾在深夜独自坐在这里,看着星图上的光点依次熄灭又依次亮起。这是属于他的位置,是他无数个小时的思考、判断和疲惫的见证者。此刻它却被用来锁住他——固定装置从扶手的暗槽中弹出,扣住了他的前臂、手腕和上臂,椅背上的约束带横过他的胸口、腹部和腰部,腿部的金属卡钳压住了他的膝盖和脚踝。那些装置是他自己设计的,本意是防止舰船在剧烈机动时指挥官从座位上滑出,此刻它们却成了囚笼的一部分。他仍然能感觉到椅垫的温度透过动力甲——那来自他自己坐在这里之前的体温。他的椅背也带着他自己的温度。
他盯着那张酷似狼王的脸,试图从那双黄色的、泛着微光的眼睛中寻找一丝破绽,那张脸上挂着狼王惯有的那种粗犷的、略带挑衅的笑容,但那份笑容底下似乎空无一物,像是一层被精细打磨过的壳,内部没有任何支撑它的东西。基里曼想:这个笑容少了一样东西。鲁斯的笑容后面,总是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扑过来的、属于猎食者的警觉,哪怕他在笑,他的眼睛也始终在观察你的弱点。而眼前这个笑容后面,只有沉默。空旷的沉默。
他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们是谁?”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像在打量一件有趣收藏品的姿态看着基里曼。然后它笑了起来。那笑声和鲁斯一模一样——粗犷,带着点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但那份声音底下没有鲁斯特有的那种生命力。鲁斯的笑声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能让人感到他随时可能在下一秒扑上来拍你的肩膀。但这次的笑声是冷的,像是一种被精确复制的声波,每一个音节的颤动都恰到好处,却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部分。那种完美本身就让人不寒而栗。
“你觉得我们是谁?”它反问。这个词带着一种温柔的、近乎关切的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个迷路的孩子。基里曼的瞳孔微微收缩。
基里曼想:它在回避答案。这个反问本身就是一种拒绝被归类的方式。如果它们是恶魔,它们会说“我是你的恐惧”;如果它们是灵族,它们会说“我是古老的阴影”;如果它们是太空死灵,它们会说“我是银河的继承者”。但它们没有。它们把问题推回给我,这意味着它们要么害怕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要么它们的真实身份根本无法被我的已知分类框架所容纳。
舰桥里的空气在这段时间里似乎变得更冷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基里曼能感觉到通风口吹出的气流,温度并没有明显下降。那种冷,更像是某种超出物理认知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改变他周围的空间,填满了他视野的每一寸边缘,把那间他熟悉的舰桥重新塑造成一个他不认识的形状。指挥台还立在那里,屏幕上的数据还在流动,角落里那盏他常用的工作灯还在发出柔和的光芒。但这一切看起来都不太一样了。屏幕上流动的数据仍然是他熟悉的编码格式,星图上的光点仍然准确地标注着舰队的位置和航道。但那些熟悉的图形数据之间似乎有什么微妙的东西出现了偏移,又或者他只是在过度读取那些原本中性的读数,那些文字与数字本身并没有改变,是他在以不同的方式重新审视它们。
基里曼的脑子开始在无声中加速运转。这是我的本能,当我的身体被锁住时,我的理智必须接管一切。他感觉到前臂和手腕上的固定装置传来细微的振动——那是舰船引擎的低频震颤透过金属传导到束缚带上。他的手指在允许活动的范围内微微蜷曲又松开,感受着金属锁扣的触感,那些锁扣是他认识的型号,是他自己批准通过的设计,此刻他却无法用已经熟悉的知识为自己解开。他知道它们的结构,知道它们的弱点,但他没有那几毫秒的、能够做出动作的空间——束缚带贴着他的甲胄,卡钳扣着他的关节,每一次微小的尝试都会立刻感受到阻力。他身处一个完全被静止住的位置,根本无法转动身体去观察周围的环境、去确认敌人的分布和数量。其实 这些束缚带完全无法真正意义上固定住一个原体,仅仅只能将原体的动作迟滞那么可怜的几毫秒,但对于现在的基里曼来说,几毫秒的差别就等于生死之线。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迫完全依赖感官和记忆来做决策,他的眼睛只能看到前方和侧方有限的角度,固定装置把座椅本身转到了一个正对舰桥主观察窗的方向。透过那扇观察窗,他能看到走廊里的火光照亮了金属壁板,远处有爆弹的闪光在反复出现,还能隐隐闻到一点从通风口渗进来的焦糊味。舰桥内里的空气还算干净,通风系统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