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龙场悟道
来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雷声在云层中翻滚,像一头巨兽在低吼。闪电劈开了天幕,把整个世界照得惨白。那一瞬间,艾克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星星,不是月亮,不是任何可以用眼睛捕捉到的光。是——他自己。

    

    他看到了那个从培养舱里爬出来的人,赤身裸体,茫然四顾。他看到了那个在深山中给动力甲涂上伪装色的人,笨拙而认真。他看到了那个在农庄门口六秒杀死六个邪教徒的人,冷漠而果决。他看到了那个蹲下来和孩子拉钩、说“我会找一辈子答案”的人,温柔而脆弱。他看到了那个坐在高台上、快要把自己折磨死的人,痛苦而迷茫。

    

    那都是他。都是他自己。

    

    从来没有任何人规定他必须成为谁。

    

    闪电过去了,天地重新沉入黑暗。

    

    艾克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但他感觉不到了。风还在吹,但他听不到了。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他开始想。

    

    不是那种痛苦的、撕扯的、让人想要尖叫的想,是那种平静的、缓慢的、像水一样流淌的想。

    

    他认为世上其实并没有我。所有人其实都是一样,都以为这个肉体的我是自己。其实这个我是一种执念。当你放下执念,那你又成了新的我。所以我既是我,也不是我。我是我,我非我。

    

    他想起他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那个问题:你是谁?

    

    他以为答案应该是“埃里昂的克隆体”,或者“法比乌斯·拜尔的作品”,或者“一个替代品”。这些答案每一个都让他痛苦,每一个都让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

    

    但也许,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不是“我是谁”。

    

    是“我是什么”。

    

    我是观昨日如戏的人。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那些让我觉得自己是赝品的记忆——它们不是枷锁,是剧本。我看到了,我知道了,我走过去了。戏结束了,我还是我。

    

    我是观今日如镜的人。这一秒的我,这一秒的呼吸,这一秒的心跳——它们不映照过去,不投射未来,它们只是现在。镜中的脸不是那张来自实验室的脸,不是那张来自记忆碎片的脸,是此刻被雨水打湿的、憔悴的、真实的脸。

    

    我是观明日如影的人。明天我会去哪里?明天我会成为什么?明天我还会不会痛苦?不知道。影子在前面,我跟着走。可能走进光里,影子就消失了;可能走进黑暗里,影子就融进去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走。

    

    世间万般皆是我。

    

    那些被我救过的人,那些被我杀过的人,那些恨我的人,那些爱我的人——他们眼中的我,都是我。我不是他们眼中的任何一个,但我也不是不属于他们眼中的任何一个。我是他们的记忆的集合,是他们的希望的投射,是他们的恐惧的承载。但我也不仅仅是这些。

    

    沧海明月皆无我。

    

    在这片无垠的宇宙里,在这个冷酷的、黑暗的、让人绝望的时代里,我的存在轻得像一粒尘埃。我不重要。我的痛苦不重要,我的迷茫不重要,我的挣扎不重要。没有我,银河照样转,帝国照样运行,那些黑暗照样涌来。但又如何呢?一颗尘埃可以落定,也可以飘起。落定是尘埃,飘起也是尘埃。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尘埃的时候,尘埃就不再是尘埃了。

    

    我学我,我识我,我知我,我解我。

    

    他睁开眼睛。

    

    雨已经停了。

    

    乌云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高台上,照在那个人身上。他的罩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具消瘦的、但依然挺拔的骨架。他的脸被雨水洗干净了,那些血痂、那些泥垢、那些被烟熏出的痕迹,都被冲走了。露出下面的皮肤是苍白的,但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新生的、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玷污过的白。

    

    他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踉跄的、勉强的、随时可能再倒下的站,是那种——从骨头里、从根子上、从灵魂最深处长出来的站。他的腿没有抖,他的手没有抖,他的整个人都没有抖。他只是站着,像一个第一次学会走路的孩子,又像一个走了几万里的旅人终于放下了行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