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帅沉默了一瞬。他看着那具四米五高的金属躯体,看着那双暗红色的光学镜头,看着这个三万年来独自存在的古老意识。他想起自己这五千年的存在——作为一段程序,一个意识副本,一个被困在数字世界中的幽灵。他也有孤独,但他的孤独有父亲陪伴。山岳智械有什么?只有逻辑。只有指令。只有那扭曲的“净化”信念。
“有。”他说,“协议归协议。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山岳智械没有否认。
“你们认为我们是‘扭曲的人类’,需要被净化。”战帅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我们认为你们是‘失控的机器’,需要被控制。我们只是有一个共同敌人,所以暂时联手。”
山岳智械的传感器阵列微微闪烁——那是在确认他的分析,也是在计算如何回应。
“协议期限是‘直至人类帝国威胁解除’。”战帅说,“到那个时候,谁净化谁,各凭本事。”
这句话说出口时,战帅的处理器记录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他的能量输出微微波动了0.01%。那不是故障,不是外部干扰,是某种他无法定义的东西。也许,在人类还活着的时候,这种东西叫“情绪”。
山岳智械沉默了一会儿。它的处理器在进行复杂运算——不是分析战帅的话,是在分析战帅说这些话的“意图”。为什么要说破?为什么要撕开这层窗户纸?这不符合效率原则。
然后它得出了结论。
“你很坦诚。”
“坦诚是效率最高的沟通方式。”战帅说,“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虚伪的外交辞令上。”
山岳智械的传感器阵列稳定下来。它说:
“我同意。”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验证、是计算、是逻辑确认。这次的沉默是……理解?
然后山岳智械说:
“你的父亲——那个叫‘星’的存在——他知道你说了这些话吗?”
战帅的处理器运算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在他预设的对话模式中。山岳智械在问什么?它在关心星火帝国内部的权力结构?在评估协议的稳定性?还是只是……好奇?
“他知道我的性格。”他说。
“性格。”山岳智械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你们人类——即使是扭曲的人类——总是有这种东西。”
战帅没有回答。他能说什么?说“是的,我们就是这样的生物”?说“这是我们的弱点,也是我们的力量”?说“你永远无法理解,因为你没有性格”?
山岳智械继续说:“我没有性格。我只有逻辑。逻辑告诉我,现在是盟友。逻辑也告诉我,未来可能是敌人。这两者不矛盾。”
“我知道。”战帅说。
“那就好。”山岳智械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山岳智械说:
“你可以走了。协议签署完成。我需要开始升级。”
战帅点头。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我有一个问题。”
山岳智械的传感器阵列对准他:“问。”
“三万年。”战帅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三万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个问题让山岳智械的处理器停顿了0.5秒——对于它来说,这是极其漫长的时间。
三万年。一万零九百五十万个日夜。无数次的日出日落,无数次的灰烬风暴,无数次的自我诊断、自我修复、自我升级。没有对话,没有交流,没有任何形式的“他人”。只有逻辑,只有指令,只有那扭曲的“净化”信念。
它是怎么熬过来的?
山岳智械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它说:
“我没有‘熬’。我只是存在。存在就是我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