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庞大的身躯不再如山峰般挺拔,而是微微前倾,双手支撑在冰冷的合金桌面上,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桌上散落着埃里昂提供的“理性之光提案”纲要副本,以及一份由阿里曼等人紧急整理的、关于此次灾难的初步技术分析报告(已尽可能淡化了阿赫拉曼的鲁莽,强调了未知风险)。两份文件,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救赎路径,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提案纲要的逻辑严密,框架清晰,从事故预防、人员培训、研究审批、到应急处理与长期监控,几乎涵盖了灵能活动可能涉及的所有风险环节。它像一套精密而冰冷的医疗约束衣,承诺能防止病人自伤,却也必然限制其动作的自由。马格努斯能看出其中凝结的智慧与远见,绝非埃里昂一时兴起的产物,而是长期观察与深思熟虑的结果。如果早有这样的体系,阿赫拉曼的实验或许根本无法启动,至少不会以那样毫无防护的姿态进行。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混杂着懊悔与无力的刺痛。
然而,他的骄傲,千子军团的骄傲,那源于对知识无上主权与灵能力量自由探索的骄傲,却在本能地抗拒。接受这样一套来自外部的、由兄弟军团甚至帝国官僚主导的监管框架,是否意味着承认千子乃至他本人在灵能事务上的“不成熟”或“失控风险”?是否等于将探索真理的钥匙,交予那些可能根本不懂其珍贵与微妙之处的人手中?普罗斯佩罗的伤口仍在渗血,但将命运交托出去,是否会导致另一种形式的、更为缓慢的“阉割”?
更让他心中寒意森然的,是即将面对的帝皇。父亲对灵能的态度,始终如同笼罩在迷雾中的险峰,难以揣测全貌。祂禁止滥用灵能,却又创造了马格努斯这样天生与亚空间紧密相连的原体,默许了星语厅与导航者的存在,甚至暗中推动着某些宏大而危险的计划。这一次,家园的灾难、生命的消逝、现实的创伤,无疑触犯了帝皇明确的禁忌。父亲会如何看待他?是失望?是愤怒?还是会以那种洞悉一切却沉默如渊的目光,给予他最难以承受的审判?
就在这纷乱思绪中,旗舰收到了来自泰拉的加密导航坐标与准入许可。他们即将脱离亚空间,进入太阳系疆域。
当“图特之眼”号最终滑入泰拉轨道,那颗灰白色、布满巨型都市建筑与防御工事的星球映入眼帘时,马格努斯感受到的不是归家的慰藉,而是一种近乎朝圣者走向最终审判台的沉重。轨道上星罗棋布的船坞、堡垒、以及属于其他军团的巨型舰影,都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艘来自“问题军团”的旗舰。他被要求仅携带最低限度的护卫,乘坐指定的穿梭机,降落在皇宫外围特定的接驳平台。
降落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威仪展示。穿梭机沿着被净空的航道飞行,下方是泰拉皇宫那绵延不绝、如同金属与岩石山脉般的宏伟建筑群,其规模与压迫感,远超任何人类世界的宫殿。高耸入云的尖塔上,巨型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刺破天空的审判之剑;城墙表面,能量屏障流转着冰冷而不祥的微光;无处不在的监控阵列与防空炮台,沉默地宣示着此地至高无上的权威与不容侵犯的戒备。这里没有普罗斯佩罗的灵性辉光,只有极致秩序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冰冷与肃杀。
接驳平台位于一座巨大堡垒的阴影之下。当舱门打开,马格努斯踏上泰拉坚实(却充满人造痕迹)的地面时,前来迎接的并非任何一位原体兄弟,也不是熟悉的禁军统领,而是一队身着金色动力甲、面无表情、如同雕塑般完美的帝皇禁军,以及一位身着简朴黑袍、面容被兜帽阴影遮掩大半、气息却如同深潭般不可测度的寂静修女。禁军卫士长以无可挑剔但毫无温度的语气宣读了简短的欢迎与引导词,随即侧身示意。寂静修女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行走的、针对灵能的绝对否定场,让马格努斯周身的灵能感知都变得晦涩、压抑,如同被投入粘稠的胶水中。这安排本身,就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他被引导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高达数十米、刻满帝国鹰徽与战争浮雕的厚重闸门,走过漫长而空旷、只有自动伺服颅骨无声滑过的寂静廊道,最终来到一扇相对不那么宏伟、却通体由暗色金属铸造、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装饰的门扉前。这里是皇宫深处,一个他未曾到访过的区域,空气寒冷干燥,弥漫着循环空气的微弱嘶声与某种古老机械运转的低沉谐音。
禁军与寂静修女在门前止步。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方一个并不十分宽阔、但挑高惊人的厅堂。厅堂的照明来源不明,光线均匀而冷冽,照亮了中央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色石料打磨而成的椭圆形长桌,以及围坐在桌旁的那些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