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小楼静谧无声,唯有二楼书房的灯光透过窗纱,在院子里投下一方昏黄的光影。
高育良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居家便服仍旧掩不住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气度。
他手中捧着一本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卷起的明史,正看得入神。
房门被轻轻推开,吴惠芬端着一盏刚炖好的参茶缓步走入。
她将青瓷茶杯轻轻搁在书桌边角,动作轻柔,不溅出半分茶汤。
寻常时辰,她送完茶水便会悄然退下,可今夜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侧身落坐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随手抽出一本搁置在旁的史书,漫不经心地翻动着。
手指划过纸页,她却并无多少翻阅的心思。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良久,高育良抬手摘下老花镜,轻轻将书放在书桌上,端起温热的参茶浅浅抿了一口,这才抬眸望向对面的妻子。
数十年结发夫妻,朝夕相伴,他早已将吴惠芬的心思看透。
夜深人静,非读书休憩之时,她特意来书房久坐,看似翻书闲坐,实则心中藏事,欲言又止。
“惠芬,有什么事,说吧。”
高育良放下茶杯,语气柔和。
此刻他褪去了官场的凌厉,只剩居家的平和。
吴惠芬缓缓合拢手中的书本,抬眼正视着他,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心绪。
“大姐下午给我打了电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育良沉稳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细微的神色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整个吴家,能被吴惠芬冠以“大姐”称呼的唯有一人——吴心仪。
那位退休的老法官,陆亦可的母亲,赵东来的准岳母。
他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缘由,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轻轻合上桌上的明史,身子微微后靠,倚在太师椅上,静待下文。
“大姐说,亦可下午破天荒地回家了,整个人情绪低落。”
吴惠芬语调平缓,仿若只是闲谈家常,可字里行间细细听来,分明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常委会上的事,大姐都知道了。三票赞成,其他两票,一票是东来的老领导李达康给的,一票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给的。”
“她还说,‘这官场啊,就是人走茶凉。老高在汉东待了一辈子,人还没有走呢,就没人愿意给面子了,侄女婿上个副市长都没人愿意给这个面子。’”
高育良手掌轻轻抚摸着太师椅的扶手,沉默不语。
他心里透亮,吴心仪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藏着对他这个妹夫的不满。
所谓“人走茶凉”,本是形容离任失势之人的世态炎凉,可他高育良依旧是汉东省委副书记。
吴心仪偏用这四个字,哪里是感慨世道,分明是暗指他身居高位,在关键时刻不肯倾力相助罢了。
更难堪的是,三票赞成票里,另外两票都是外人给的。
今天在常委会上,李达康全力为赵东来辩解,他就知道要遭。
没想到当时的忧虑果然成真。
赵东来背叛了李达康,对方却依旧能倾力相助,在常委会上舌战群雄,为赵东来辩解。
而自己这个省委副书记的准姨父却表现平平,完全没有往日舌战群雄的气势。
这自然让吴心仪心生不满。
再加上钟霆煌这个新人,无亲无故,尚且愿意投出支持一票。反观他高育良,身为长辈、派系领路人,手握权柄,最终却未能护住晚辈前程。
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他这个省委副书记没有倾尽全力。
沉默片刻,高育良并未急于辩解,只是沉声开口:“她还说了什么?”
吴惠芬抬眸,目光坦然直视着他,温婉的声音依旧不急不躁,可每一句话都让高育良心底情绪翻涌。
“大姐还说,这么多年你坐镇汉东,身居要职,吴家上下从未借着你的权势谋私牟利,更从未在工作上给你添过任何麻烦。”
“当年惠民被李达康处处压制,抬不起头,吴家上下也无人找你帮忙,始终默默隐忍,从未拖累你的仕途。”
这话如一块石子投入静水,瞬间搅乱了高育良的心境。
他眉头骤然紧锁,豁然从椅上起身,挺拔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暗影,背着手在不大的书房里缓缓踱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愠怒。
“她以为她是谁?她一个外嫁女,够资格代表整个吴家?”
“若是她真可以代表吴家,我冒着这次提拔失败的风险,下个月就落实赵东来的提拔!”
说到这里,高育良余怒未消地看着吴惠芬。
“唉……”
吴惠芬轻轻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语气软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