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钟霆煌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
窗外京州的夜色已深,远处高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城市的轮廓渐渐融进沉沉的黑暗里。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望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夜景,将二叔方才那番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潘泽林要规矩,他就守规矩。
不急着发声,不急着立威,不急着拉自己的圈子,这些他都能做到。
他缓缓拉上窗帘,走回沙发前,拿起茶几上那份常委会通知单附件。
看着附件上的提拔人选,他不由暗自叹息。
要是自己提前一个星期来汉东,这名单上也会有自己推荐的人。
可惜,现在名单已经确认,今天就要上会表决了,他就是有想法也只能等下一轮人事调整。
将通知单轻轻搁回茶几上,钟霆煌又拿起另一份材料翻看起来。
这是一份综合材料,里面不仅有汉东近几年宣传思想工作的主要文件、近一年意识形态领域的情况简报,还有各市宣传部长名录。
翻了几页,材料做得还算扎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时钟指向十二点,他才放下材料,起身走向浴室。
热水冲在脸上,疲惫感却并没有减轻多少。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自觉闪过那份人事名单。
他不知道这份名单里有多少是潘泽林的人,有多少是其他常委推荐的人,又有多少是下面地市推上来的。
哗啦哗啦的水流声将他拉回现实。
关上水龙头,他站在镜子前,用毛巾慢慢擦干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
钟霆煌想起昨天干部大会上潘泽林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简单的敌意,更不是轻视,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
那种审视,就像猎人在评估一头刚刚踏入自己领地的新猎物。
……
翌日,上午,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距离正式开会还有几分钟,会议室里已有常委陆续到场。
高育良来得最早,坐在次位上,面前摊开着一份会议材料,手里轻轻转动着笔,神态从容。
即将离开汉东,他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吴春林紧随其后,公文包放在桌角,正低头翻看着今天的人事议题文件,偶尔用钢笔在上面圈点几处。
田国富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神色冷峻,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一言不发。
钟霆煌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在座几人的目光同时扫了过来。
高育良抬头冲他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春林从文件上抬起视线,客套地点了点头。
田国富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了。
钟霆煌一一回应,在写有自己名字的位置上坐下。
见其他人都没有沟通的意思,他也没有自讨没趣地去热脸贴冷屁股,只是翻开面前的会议材料,聚精会神地看着,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九点二十八分,除了主位仍然空着,其余常委悉数到场。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茶杯磕碰声。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所有人都清楚今天会议的焦点在哪里,也都清楚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从来不会迟到。
九点二十九分,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均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精确计算过的时间节点上。
会议室里的翻纸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潘泽林迈步而入,一身深色夹克装,步履沉稳,周身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邰正维跟在后面,将潘泽林的公文包和保温杯在主位前放好,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会议室的门轻轻带上。
潘泽林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坐下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气场骤然一沉,仿佛整个空间的重量都集中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目光从左侧的高育良开始,依次扫过在场每一位常委。
那目光所过之处,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微微调整了坐姿。
最后,潘泽林的目光落在钟霆煌身上。
“同志们。”
潘泽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整个会议室所有的细碎声响。
“这次常委会多了一个新面孔。我们一起欢迎钟霆煌同志到汉东工作。”
他率先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