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瑞士。圣莫里茨。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前夜。
诊所坐落在阿尔卑斯山脚下,一栋十九世纪的石头建筑。
窗外是雪场,白天有人滑雪,夜里只剩白茫茫一片。
凌无问躺在三楼的病房里。
体温37.2℃。连续三天稳定。
这是她入院以来最好的数据。
顾西东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他已经把凌无风的日记读了四遍。每一页的折痕都在加深,有些字迹被他的指纹蹭得模糊。
窗外开始飘雪。
第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融化。
第二片。
第三篇。十分钟后,窗台积起薄薄一层白。
凌无问睁开眼睛。
她转头看窗外。
“下雪了。”
顾西东合上日记。
“嗯。”
她慢慢坐起来。
他扶着她后背,把枕头垫高。她的动作比一周前利索,手能自己抬起来,不用他帮忙。
她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路灯照亮飘落的雪花,每一片都在光里旋转。
“我想跳舞。”她说。
他看着她。
“现在?”
“现在。”
他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她的羽绒服。帮她穿上,拉链拉到顶。
他自己套上黑色的长款大衣。
她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凉。
她缩了一下,他蹲下,把棉拖鞋套在她脚上。
她低头看着他。
“顾西东。”
“嗯。”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
他站起来。
“惯不坏。”
她嘴角动了一下。
2
走廊很长。
白色墙壁,灰色地砖,每隔十米有一盏壁灯。
灯罩是乳白色的,光线柔和。走廊两侧是病房门,都关着。其他病人早睡了。
护士站亮着灯。值班护士抬头看他们,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凌无问扶着墙走。
每一步都很慢。
免疫抑制剂让她的肌肉无力,膝盖发软。顾西东走在她旁边,手臂随时准备扶住她。
走到走廊中间,她停下。
“这儿。”她说。
他看她。
“这儿宽敞。”
他点头。
她转过身,面对他。
她伸出手。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伸向他。
他握住她的右手。
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她太瘦了。羽绒服底下,腰细得能摸到肋骨。他扶着她,像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有音乐。”她说。
“有。”
她看他。
“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
“呼吸声。脚步声。雪落的声音。”
她没说话。
他开始移动。
很慢。一步,两步,三步。
她跟着他的节奏,脚在地砖上滑过。
棉拖鞋没有声音,只有他皮鞋鞋底压过地面的轻微摩擦。
她靠在他身上。
大部分重量都给了他。他撑着她,左膝传来刺痛,他忽略。
旋转。
很慢。一圈。两圈。
她的头发蹭到他下巴,带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但他闻到的不是那个。
是雪,是冬夜,是窗外的白色世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很轻,像雪落在窗台。
继续旋转。
第三圈。第四圈。
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抬起头,看着走廊里那两个缓慢移动的身影。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旋转。
第五圈。
第六圈。
凌无问抬起头。
她看着他。
3
“顾西东。”
他停下。
“嗯。”
她没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
“如果我有一天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她开口,“不记得你,不记得这一切,你还会爱我吗?”
他看着她。
走廊的壁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