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边缘有弧状畸变,但清晰度极高,甚至能看清人脸上的毛孔。
裁判男人站在配电箱旁,背对镜头,正低声打电话。
维修工男人站在他身侧半米处,已经摘掉了口罩,露出下半张脸——
下巴很方,右嘴角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顾西东认识这张脸。
是队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器材管理员,姓张,大家都叫他“张师傅”。
张师傅负责所有运动员的冰鞋维护和冰刀打磨,每次比赛前都会亲自检查每个人的装备。
“药下了,刀换了,灯光组也打点好了。”
裁判男人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经过偷拍设备的拾音器,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如同冰锥一样扎进顾西东的耳朵。
“双保险。就算他能扛住药劲儿,落地时刀片松动也能废他一条腿。”
维修工张师傅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谄媚又残忍的笑意:
“还是您想得周到。不过……万一他还能跳呢?那小子的身体天赋可是变态级别的。”
裁判男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摄像头正好捕捉到他四分之三的侧脸。
顾西东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认识这张脸。
国际滑联的技术裁判,陈国栋。
中国花样滑冰界元老级人物,顾西东和林无风都曾是他的门生。
三年前那场比赛,陈国栋正是当值的主裁判之一。
“那就让‘意外’更彻底点。”
陈国栋的声音很轻,轻得似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话里的寒意,让屏幕外的顾西东浑身血液冻结。
“灯光我已经安排好了。在他做那个招牌旋转时,全馆主灯会熄灭三秒。备用电源的启动时间,我让人调慢了0.5秒。”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三秒半的黑暗,足够发生很多‘意外’了。”
视频到此结束。
屏幕变黑。
倒映出顾西东惨白如纸、双眼赤红的脸。
3
杂物间里,只剩下应急灯电流的嗡嗡声。
顾西东保持着盯着屏幕的姿势,整整一分钟没有动。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最后蔓延到全身。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极度愤怒和极度寒冷混合在一起的、生理性的痉挛。
凌无问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握紧到骨节泛白的拳头,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她在等。
等这个男人的崩溃,或者爆发。
但顾西东没有崩溃。
也没有爆发。
在颤抖达到顶峰时,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嘶哑得像破风箱,但异常绵长。
然后,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那是他这三年来用来记录“堕落日记”的本子,前面几十页写满了醉话和自毁的诅咒。
但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笔,开始书写。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凌无问侧目看去。
顾西东在记录时间点:
19:15:03 - 张进入更衣室
19:15:47 - 换刀完成
19:16:12 - 走廊手势交接
19:18:45 - 配电箱对话
然后是人物特征:
张师傅:右嘴角黑痣,下巴方形,身高约172c
陈国栋:左眉尾有疤(年轻时比赛受伤),说话时习惯性摸左手无名指戒指
再然后是技术细节:
刀片磨损特征:前弧扁平0.3,后槽非标磨损
灯光漏洞:备用电源延迟0.5秒(需查供电系统后台日志)
他写得很快,很冷静。
如同在分析一场比赛的战术。
而不是在记录一场针对自己的、蓄谋三年的谋杀。
写完最后一笔,顾西东合上笔记本。
他抬起头,看向凌无问。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赤红和疯狂。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第三段是什么?”他问。
声音平静得可怕。
4
凌无问看着他的眼睛。
她在那片黑暗里,看到了某种让她心悸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