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走廊与东北平原交界处的等温线,在白天开始缓慢地爬升至零度以上。阳光直射在积雪覆盖的旷野上,引发了大规模的物理相变。固态的冰雪吸收热量转化为液态水。
然而,在这个特殊的地理纬度,春季的到来往往伴随着一种对机械化部队极为不友好的地质灾害——翻浆。
地表以下半米深的永久或半永久冻土层尚未解冻,它像一层坚硬的防水薄膜,阻止了地表融水的下渗。融化的雪水被困在地表土壤中,将原本坚硬的黑土地和黄土地变成了一种粘稠、深不见底的非牛顿流体。
这种被称为“泥泞期”的季节,是天然的休战期。装甲车辆会深陷泥潭,后勤辎重寸步难行,进攻方往往会被迫停止一切大规模的机动。
但在大西北的战争机器面前,大自然的物理阻碍,只是需要被计算和克服的工程问题。
锦州以北,通往奉天方向的一百公里战线上。
西北第一装甲师并没有因为翻浆期的到来而停止战术压迫。为了维持对奉天包围圈的绝对封锁,西北交通总署和工程兵团启动了一套基于标准化作业的后勤保障方案。
公路上,所有后勤运输都被编组为大规模的机械化连队。
针对烂泥路面,大西北的兵工厂在半个月前就下发了数以万计的特制钢制履带加宽套件。这些被称为鸭嘴兽的附加履带板,通过螺栓死死地固定在西北豹坦克和各类履带式牵引车的原生履带外侧。
履带接地面积的增加,直接改变了车辆的对地压强分布。原本会陷入泥沼三十厘米的重型装备,现在只需承受不到十厘米的下沉量,便能碾压着泥浆继续向前推进。
对于轮式卡车,工程兵团则采取了铺设原木排场的硬核手段。
大量的采伐部队在后方山区将落叶松成批砍伐,截成统一的长度。十轮重型卡车将这些原木运送到泥泞路段,工程兵们无需进行复杂的路基沉降计算,而是直接将原木横向密集排列在烂泥上,用钢丝绳互相捆扎固定。
几百公里的战备通道上,铺上了一条由木材构成的硬化路面。履带和带有防滑铁链的轮胎碾压在原木上,发出连续不断的沉闷撞击声。
这是一种不计成本的资源倾斜。大西北的工业体系就像一台精密的泵,源源不断地将燃料、弹药和高热量食品,跨过泥泞的平原,输送到包围圈的最前沿。
与阵地外大西北那充满机械轰鸣和物资充沛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被死死困在包围圈中心的孤岛——奉天城。
三月的奉天,是一座正在生物学和热力学层面上双重坍塌的城市。
物理封锁切断了这座工业城市所有的外部能量输入。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奉天城内就没有再运进过一吨煤炭、一粒大米。
日本关东军原本计划依托城市的坚固建筑和兵工厂的库存,与西北军展开残酷的逐屋巷战。他们挖掘了无数的反战车壕沟,将重炮隐藏在工厂的厂房内,甚至将民居打通,构筑了复杂的地下交通网。
但西北军根本没有踏入这座城市一步。
李枭的战术冷酷而纯粹:用一百五十二毫米榴弹炮和一百三十毫米多管火箭炮,在安全距离上建立一道不可逾越的火力屏障。任何试图突破防线的日军部队,都会在平原上被饱和式的钢铁风暴撕碎。
而在火力屏障的内部,时间和大自然成为了处决关东军的刽子手。
热力学的危机在三月稍微得到缓解,因为气温的上升减少了冻死的人数。但生物学的危机,却随着春融期的到来,迎来了总爆发。
人类维持生命体征,需要稳定的卡路里摄入。一名成年男性在非战斗状态下,每天至少需要消耗一千五百到两千千卡的热量。
而在奉天城内,三十万关东军的口粮配给,已经从最初的每天两个高粱面窝头,降到了现在的一碗漂浮着几片烂菜叶的糊糊。这碗糊糊能提供的热量,甚至不足三百千卡。
巨大的热量赤字,导致了人体内不可逆的生理变化。脂肪被消耗殆尽后,肌肉组织开始被分解以维持心脏和大脑的跳动。
走在奉天城内残破的街道上,随处可见瘦骨嶙峋的日军士兵。他们的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牙龈因为缺乏维生素C而严重萎缩出血。许多人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只能裹着破烂的军毯,蜷缩在没有门窗的建筑物角落里。
军马早在两个月前就被屠宰吃光,连马骨头都被砸碎熬成了汤。当所有的动物蛋白消失后,绝望的日军士兵开始煮食皮带、皮鞋,甚至剥下行道树的树皮放在铁锅里熬煮。
但树皮中富含的木质素和纤维素,根本无法被人类的消化系统分解。吞下这些东西的士兵,往往会在几天后死于严重的肠梗阻和胃穿孔。
比饥饿更致命的,是传染病。
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