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少尉靠在窑壁上,喘着粗气,额角划开了一道伤口,顺着下颌流到衣领上形成了干涸硬壳。
他右手攥着南部十四式,左手拉开枪机,膛里只剩最后三发。
“坚持住.......松本大尉的援军……很快就到。”他的嗓子因缺水而嘶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犹如指甲刮玻璃。“所有人坚守岗位!帝国军人——”
他的声音落下后,砖窑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回荡。
窑洞里横七竖八躺着六十多个伤兵,活人和死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还喘气。
角落里七八个伪军蜷缩成一团,其中一个兵低着头,握着刺刀拼命刨。
“别挖了。”旁边的伪军踢了他一脚,“你挖到地底下也跑不——”
“唉?!”
他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用力扒开土,露出一截油布包裹的棱角分明的方形物体。
他捡起来仔细查看了一下,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他张开嘴,喉咙里的惨叫声还没冲出牙齿。
“轰————!!”
砖窑的地基在零点三秒内向上拱起。
十二包集束炸药同时起爆。冲击波从窑底直灌而上,把一尺半厚的砖墙像纸壳子一样从内向外撕碎。窑顶的穹形砖拱先是出现一道裂缝,然后整片整片地往下塌,紧接着又被爆炸产生的气浪掀上了天。
碎砖、尘土、断裂的三八大盖枪管、半截军靴........混着更多不能辨认的东西,在半空中炸开成一朵黑红色的花。
气浪掀翻了五十米内所有站立的东西。
壕沟里,老蔫儿下意识伸手按住了帽子。碎块“噼里啪啦”砸在壕沿上方的伪装木板上,灰土从缝隙里漏下来。
三秒。
五秒。
砖窑的位置只剩一个直径二十米、深两米的黑坑。坑沿的土被烤成了焦褐色,边缘还在往下掉渣。
烟尘还没散,一个瘦小身影已经从壕沟里翻了出去。
李听风。
他猫着腰,勃朗宁握在右手,左手拎着小皮包。军帽被他歪到了后脑勺,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他跳进坑底,靴子踩在滚烫的碎砖上,“嘎吱”响了一声。
坑底东侧,一只手从瓦砾下面伸出来。
李听风蹲下身,从那只手的袖口看到了日军军服的布料纹路。李听风顺着袖口军曹领章,一脚踹开压在上头的半截砖头,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天灵盖。他伸出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沾着灰的头发,轻轻往外一拽。
“嗤——”
他把头发塞进布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四十一。”
又蹲下。又一根。
“四十二。”
硝烟呛得他咳了两声,他用袖子捂了捂鼻子,没停手。
“四十三……四十四……”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数田里的麦穗。
“大壮哥,马六叔。”他嘴角动了动。“快了。等着我。”
壕沟边缘,陈锋叼着烟,看着坑里那个蹲着数数的瘦小身影。
他没说话,把烟头摁灭在壕壁上。
“老蔫儿。”
“在。”
“带两个人下去看着他,别让他待太久。收完了就上来。”
“中。”
........
砖窑方向的爆炸声传到两里外时,松本良田正趴在一具尸体后面往后爬。
他的军帽丢了,左耳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弹片豁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滴在地面上,一滴一滴,颜色很深。
“撤退!全军撤退——”河野大尉的嗓子已经劈了,声音尖得像铁片刮陶罐。他从一个弹坑里爬出半个身子,朝着后方疯狂挥手。“向中兴集方向撤退!”
他的话没有说完。
“砰。”
一发子弹从右侧三百米外的枯草丛中飞来,正中河野大尉的右膝。
膝盖骨碎裂的声音传出七八米远。河野整个人往左一歪,栽进了弹坑里,惨叫声闷在土里。
“不要站起来!卧倒射击——”一个军曹嘶吼着,把三八大盖架在尸体肩膀上,拉动枪栓。
他的枪机刚推到位。
“哒哒哒——”
三发短点射,从西北方向战壕射击孔里喷出来。军曹的钢盔“当”地一声弹飞,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软了下去。
到处都是枪声。
谁抬头,谁挨枪。谁站起来,膝盖就碎。
八个日军拼死往南侧土坎滚去。第一个翻过土坎,落地的瞬间右脚踩断了一根绷在枯草下的铁丝。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