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个大男人挖了大半宿,战壕才挖了三道,最深的那条才齐腰。
马德利缩在第二道壕沟里,大花裤衩上沾满了黄泥。
“噗通——”一锹土砸在他脑袋顶上。
“马队长!歇够了没有?”头顶一个穿灰袄的游击队员踢了壕沟边沿。“你那段还差两尺深呢!”
马德利咬着牙爬起来,弯下腰去摸铁锹继续挖。
“哐——!”
孔武走到了壕沟边沿,两手背在身后。
“马队长。”他低头看向马德利,山羊胡抖了两下。“挖得不错嘛。”
马德利咧了下嘴,想笑又笑不出来。
“孔……孔当家的,您看……弟兄们冻得实在不行了。能不能……发两件衣裳?”
孔武“嗯”了一声,蹲下来,戒尺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子曰——”
马德利浑身一个激灵。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孔武用戒尺尖挑了挑马德利的下巴,逼他仰起头来。
“马队长。我看你这体格,一身膘裹着,抗冻!比那松柏差不了多少。”
马德利嘴唇哆嗦了两下,不敢接话。
孔武站起身来,戒尺往肩上一搭,沿着壕沟边沿往前走了几步。沟里的伪警察全缩着脖子,一个个跟鹌鹑似的蹲着,不敢抬头看他。
“不过嘛——”孔武顿住脚,回头扫了一眼。“老夫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水壶,拧开盖子。壶嘴冒出一缕辛辣味。
“谁挖到三尺深,赏一口酒暖身子。”
话音没落,十几把铁锹同时“咣”地砸进土里。
整条壕沟响起了疯狂刨土的声音。
孔武捋了捋胡须,哼着小调往坡上走。
走了二十来步,拐过一道土坎子,通讯员小跑过来。
“政委,帐篷那边布置好了。”
孔武点了点头。
“好。一刻钟后,把马德利调到帐篷后头去搬石头。”
“是!”
一刻钟后。
马德利被两个战士连拖带拽,从壕沟里薅了出来。
“你们几个跟我走!去垒射击台。”
马德利两条腿打着摆子,跟在战士身后往坡上走。绕过一道松树墙,一顶灰绿色军用帐篷矗在背风坡。帐篷口朝东南,门帘子垂着,里头亮着昏黄的煤油灯光。
“就那堆。搬。”战士指了指帐篷后墙外侧两米远的一堆大石头块。
马德利蹲下来,咬着牙搬起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
“——周营长,113师337旅的弟兄们在台儿庄死人堆里爬出来,就等这一天了。”
帐篷后墙是单层帆布,不隔音。
马德利停住了。
台儿庄?113师?337旅?
他虽然是伪警察,但台儿庄的事他听过。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城里头的国军拿大刀跟鬼子拼到最后一个人。
那帮人……没死绝?
“等坑挖好了。”孔武的声音响起。“这八百个汉奸……直接埋了就行了,省得浪费粮食。”
马德利两条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在了石堆上。膝盖磕在尖石上,皮肉翻开一道口子,但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他妈的,合着我们挖的根本不是战壕,是自己的坟?
“嗯。”另一个声音缓道。“让他们帮咱们干点活,再埋,不急。”
“行。”孔武叹了口气。“不过有一件事,你盯紧了——咱们带来的那四百个铁疙瘩,千万看好。那玩意儿一旦漏了气,方圆几里连只活耗子都剩不下。”
马德利瞳孔骤缩。
“放心。”那声音答道。“全封在桶里,埋在北坡背阴面的地窖里。周围十步之内不准生火,不准抽烟。我安排了六个人三班倒看着。”
“嗯。进济南的路线定了吗?”
“定了。走城东。扮成老百姓,三百人分三批走,铁疙瘩用那些骡子车驮,分六趟运。其他人在城外策应。”
马德利的手抖如筛糠,脑子嗡嗡响。
四百个……铁疙瘩……方圆几里没有活耗子……进济南……
这不是土匪。
这是一帮从台儿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子,准备去济南跟鬼子同归于尽!
“孔子曰——”孔武的声音最后补了一句。“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是!”
帐篷里的声音停了。
马德利两只手撑在地上,指甲扣住石头,十根手指头白得没有血色。
他缓缓扭过头,看了一眼两米外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