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陈锋喊她逛街,第一反应是这疯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葱蒜?”燕子站在门口,蹙起眉。“你要做什么?”
陈锋站起身,转了一下翡翠扳指。
“你不是爱吃蒜泥拌黄瓜吗?”
燕子嘴角一抽。她什么时候说过爱吃蒜泥拌黄瓜?
陈锋也不等她回话,转头冲着老歪。
“老歪!”
“在!”
“你去南关那几家药材铺子,买干辣椒——要晒透的那种,越辣越好,至少八大麻袋。再弄几十块硫磺。”
老歪嘎巴嘎巴嘴。
“老板……几十块硫磺?”
“三十块。不够就二十。”陈锋竖起手指头。“还有,路过陶器铺的时候,买十五个大肚子坛子。要那种口小肚大的,封口严实的。”
老歪点了点头,也不多问,转身就往外走。
燕子两条眉毛拧成了疙瘩。
“陈锋。”
“嗯?”
“你要干什么?”
陈锋叼起一根金蝙蝠,划亮火柴。
“带你逛街啊。正好你跟我走一趟,让外头那帮盯梢的看看,金老板的原配又得宠了。你昨天那出戏演完,他们脑子里全是争风吃醋的破事,今天带着你招摇过市一圈,全了他们的念想。”
燕子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她被当盾牌了。
“走吧走吧!”陈锋一拍大腿站起来,将外套往肩上一甩。“一斤留下看家,咱俩出去转一圈。把市场上那些卖葱蒜的给包圆了。”
……
两个时辰后。
德盛栈后院柴房。
十五个陶土坛子一字排开,七八麻袋葱蒜堆在正中间,蒜头还带着泥,葱白上的根须还是湿的。空气里一股冲鼻子的辛辣味。
老歪蹲在地上,袖子撸到肘弯,抡着一根捣蒜的石杵,咚咚地砸。他眼角含泪,眼珠子通红。
“老板,成了不,我眼睛——好疼!”
“闭着眼砸!”陈锋坐在草垛上翘着二郎腿监工。“全部砸成泥,连葱带蒜一股脑塞坛子里。再倒上水,封死口。”
“水?”
“对。坛口用泥巴封死,再拿湿麻布箍两层。放到那间杂物房里头。捂三天。”
老歪一边砸一边龇牙咧嘴。
“捂三天……这玩意儿得臭成啥样啊?”
“就是要它臭。”陈锋挑了挑嘴角。“越臭越好。”
老歪一脸茫然,但手上力道更大了。他不质疑陈锋的任何指令。砸就完了。
燕子倚着门,两手环抱在胸前,脸上疑惑已经堆了三层厚。
“陈锋。”她压低声音,又小心地将耳朵贴在门上几秒。
“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就为了弄一堆臭坛子?”
陈锋抬起头。
“燕子啊。”他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鬼子的那四百发毒气弹,已经进城了!”
燕子身子一僵。
四百发毒气弹——那批从沂水截获的日军化学武器。她听说过,但一直以为那批东西被陈锋封存在了铁炉沟兵工厂的地下仓库里。
“你不是……封存了吗?”
陈锋眨了两下眼。“嘿嘿!谁知道呢?”
燕子喉头滚了一下。她脑子转得飞快。
她猛地看向那十五个坛子。
葱蒜发酵三天的恶臭,加上干辣椒粉的呛鼻,再混合硫磺燃烧时的刺激性气味——
三种东西凑在一起,不是毒气。但闻起来,和催泪毒气的刺激感几乎一模一样。
“你要在城里制造假毒气袭击的恐慌。”燕子声音发紧。“让鬼子以为毒气弹已经进城了。”
陈锋嘴角往上一勾。
“鬼子戴上防毒面具,视野缩小,通讯受阻,指挥混乱。”他摇了摇手指。“到那时候,就是我们展示的时候了。老子带不走就都给他炸了!”
老歪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石杵都快掉了。他虽然大半听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跟着老板干,没错。
燕子两条胳膊慢慢松开,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这个人。
她在地下潜伏七年,见过无数人精心设计的精密计划。但没有一个人,能把一堆葱蒜和硫磺变成攻城武器。
……
同一时刻。
济南城东四十里。
沂蒙旧商道。
废弃砖窑。
孔武站在窑顶的平台上,青布长衫被十月的山风吹得猎作响。左手提着精钢戒尺,戒尺上的“理”字朝外。右手握着一截白垩石,蹲在地上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