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某愧对妻儿
回来,挑的两桶菜倒了一桶。

    “路上让人砸的。”管事的说,“光德坊那一段,有人从墙头上往下扔石头。”

    “一边扔一边喊,喊的是卖族的老贼!”

    “砸着人没有?”

    “砸破了两个筐。”

    裴寂哦了一声,让人把剩下那桶菜挑到厨房去。

    当天夜里,萧瑀来了。

    萧瑀比他小几岁,一辈子没怕过事,武德年间跟他吵过十几回架,如今在大安宫里管着那几个孩子念书。

    进门坐下,也不寒暄。

    “老裴,你这一手,把自己的后路全断了。”

    “断了。”

    “往后长安城里,没人跟你走动了?”

    “那正好。”裴寂说,“省得我记那些名字。”

    “记名字?”

    “十七家,我记了两个月。”裴寂说,“谁来的,哪一日来的,说了什么,许了什么。”

    “我七十一了,脑子不如从前,记这些东西,夜里睡不着。”

    “如今都写出去了。”

    裴寂抬手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

    “这儿空了。”

    “本来也没人跟我走动。”裴寂说,“门封了五个月,谁来过?”

    萧瑀噎了一下。

    “儿子的官也没了。”

    “他那个官,本来也是靠公主得的。”

    “你还有什么?”

    裴寂把桌上那盏灯往两个人中间挪了挪。

    “我还有这个院子。”他说,“还有你,还有老王,还有那几个孩子。”

    “还有太上皇。”

    萧瑀看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太上皇在龙门,隔着五百里。”

    “他知道。”裴寂说,“早晚知道。”

    “他知道了能怎么样?”

    “他知道了,就知道这院子里有个人,把十七家的名字全写出去了。”

    裴寂拿手在自己胸口上按了按。

    “往后他做什么事,都得掂量掂量!我这个老东西看着呢。”

    萧瑀愣了半天,哼了一声。

    “你这是拿自己的名声,给他当缰绳?”

    “绳子还得有人牵。”裴寂说,“他这一路杀过来,身边没个牵着的人。”

    魏征那边,从四月初二就开始动了。

    魏征手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裴寂那道十七家的名单。

    一样是御史台三月廿七收到的一道牒,太原来的,发牒的人叫崔延年,牒上问的是门下省令史张敬。

    魏征先去的是门下省。

    四月初三巳时,魏征带着两个御史,进了门下省的院子,找令史张敬。

    张敬不在。

    管事的说,张令史三月廿八告了病假,回家养病去了。

    “三月廿八。”魏征说,“哪一日告的?”

    “三月廿七傍晚递的假条。”

    魏征把那张假条要过来,看了一眼,揣进袖子里。

    “他家在哪儿?”

    “光德坊。”

    张敬死在四月初一夜里。

    魏征到光德坊的时候,人已经装进棺材三天了。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两棵石榴,石榴刚开花,红得晃眼。

    张敬的老婆跪在堂前哭,两个孩子跟着跪,大的十一二岁,小的还不会走路。

    “怎么死的?”

    “回、回上官,自己吊死的。”

    “在哪儿吊的?”

    妇人往西屋一指。

    魏征进了西屋。

    屋里干干净净,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跟刚过完年似的,笔搁在笔架上,砚台是洗过的,砚池里一点墨渣都没有。

    柜子打开,里头是叠好的衣裳。

    书箱打开,里头是《论语》《千字文》,还有几卷抄本。

    一封信都没有。

    一张废纸都没有。

    魏征在屋里站了半天,转过身,问跟来的那个御史。

    “一个在门下省当了九年令史的人,家里没有一张字纸,你信吗。”

    “臣不信。”

    “遗书呢?”

    遗书在堂屋的案上压着,压在一只茶碗底下。

    纸是白麻纸,上头一共写了四行。

    “某愧对妻儿。”

    “某在省中九载,无功无过。”

    “近日事多,心力交瘁。”

    “某去矣。”

    魏征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底下的光看。

    看了半晌。

    “把他平日写的东西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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