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去,只见上面挂着个招牌,上书苍梧清,又回头看了看,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擦拭着桌子。
“这是酒馆还是茶馆?”
“酒馆在这,茶馆在隔壁,那姑娘叫阿玥。”树老三顺着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你夫人?”他站起身,拍了拍甲胄。
树老三脸一下红了:“还……还不是……”
“留壶茶,留壶酒,天黑之前我来取。”他说完,站起身朝着巷子内走了去。
站在门口,恍若隔世,离开的时候是寅时,天还黑着。
那日,他从书房出来,经过中庭,经过内院的门口,郑婉的房门关着,他抬手,没敲,转身走了。
门轴响了一声。
那是大业十二年冬天的事了。
如今已然过了两年。
王甲站在他身后。
"郎君。"
"进去吧。"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去了。
大门没关。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以前郑婉管家管得细,天黑了就关门。
现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进了门。
前厅的灯没点。
穿过前厅,往内院走,中庭那棵石榴树还在。
冬天,叶子掉光了,枝丫黑瘦的,在夜色里像一把倒插着的扫帚。
树底下的土鼓起来几个包。
那是他埋金银的地方,还在,没动过。
内院的门开着。
井在院子中间,井台是青石的,石面上有水渍。
井边蹲着一个人。
郑婉。
她在洗衣服。
一只木盆搁在井台边,盆里泡着衣服,她弯着腰,两只手在盆里搓。
走到院子里,脚步声在砖地上响了一下。
郑婉听见了,直起腰,转过身。
她瘦了,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不止。
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头发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的白发比那年冬天多了。
围裙是旧的,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手指泡得发白。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一只木盆,一口井。
她手里那件衣服掉了。
掉进盆里,水溅出来,溅在她的脚面上。
她没去捞。
也没动。
就站着看。
他也站着看。
过了多久,说不清。
后面有脚步声,小的、碎的、乱的。
孩子们从东厢跑出来了。
李道彦跑在最前头,十二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跑到他面前,停住。
"你是?耶耶?"
"嗯。"
后面是李孝察,十岁。
从后面追上来,撞在李道彦背上,两个人差点摔倒。
再后面是李孝同,八岁,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最后面,李孝慈没出来。
他往东厢门口看。
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李孝慈六岁了。
两年不见,他走的时候孩子才四岁。
孩子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身子藏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他蹲下,朝着门边招了招手。
"孝慈。"
孩子不动。
"是耶耶。"李道彦也招了招手:“小弟,是耶耶回来了,快来啊。”
孩子往后缩了一下,缩到门后面去了,只剩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郑婉走到东厢门口,弯腰,把孩子从门后面抱出来。
"孝慈,这是你耶耶。"
孩子把脸埋在郑婉的脖子里,不看他。
他站在那里,苦笑一声。
六岁的孩子,不认得他了。
这两年里孩子学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害怕过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在鄠县山里蹲着听自己牙齿打架的时候,这个孩子可能正在喊耶耶。
伸出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后脑勺,头发软。
孩子动了一下,把脸从郑婉脖子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埋回去。
他把手收回来。
那一夜他没在卧房睡。
去了祠堂。
跪在牌位前。
从入夜跪到四更天。
膝盖跪得发麻,腿麻了背上就不疼了。
祖父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