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建德六年的冬天来得早。
长安城西,李家大宅。后院的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底下,黑瘦的一蓬。
正屋里点着两盏灯。
床头那盏换过灯油,光还亮些。
床尾那盏快烧干了,灯芯猛地爆出一点火星,落在毡子上,立刻暗下去。
接生婆姓陈,在李家做了三十年事。这会儿跪在床尾,袖子卷到肘弯上头,两只手全是血。
床上的妇人已经疼了一整夜。
叫声从尖到哑,从哑到没有。
这会儿只剩呼吸,一下一下的,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腥气。
外屋的椅子上坐着祖母。祖母手里捻一串檀木佛珠,珠子磨得发亮。
陈婆从里屋出来换水,走到祖母面前,行了个礼。
"老妇人,快了。"
祖母没看她。
佛珠捻到第一十八颗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拨。
"老爷还没回来吗。"
"已经让人去找了,估摸着也就这几日就能回来。"
祖母嗯了一声。佛珠继续走。
里屋又有了动静,陈婆连忙换了一盆水,猫着腰快步回去。
子时三刻。
孩子落地。
不哭。
陈婆拍了一下,没声。
再拍一下,还没声。
第三咬着牙,下手加了力气,孩子才哭出来。
哭声不大,闷闷的。
陈婆抱着孩子走到外屋,在祖母面前跪下。
"老夫人,是个郎君。"
祖母收起佛珠。
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脸。
"这孩子,闷。"
陈婆没接话,把孩子抱回里屋,交给产妇。
外面的雪下大了,落在屋瓦上簌簌地响。
李亮三天后才到家。
马是跑死的,人也快跑死了。
进门没换衣服,靴子上的泥一路踩到内院。
先看了妇人,妇人睡着了,脸色还没回过来。
又看了孩子,孩子在襁褓里,闭着眼。
脸皱皱的,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拳头。
李亮在床边坐了很久。
"叫什么。"
妇人迷糊着睁开眼,转过头,看着面前的人,强扯出来一丝笑,声音哑着。
"还没起,老爷给起个名吧。"
李亮盯着襁褓里那张小脸。手伸过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手很冷。
孩子动了一下,没醒。
"单名寿。字……神通。"
妇人又笑了一下,笑得勉强。
"老爷是想让他长寿,还是神通广大。"
李亮把手收回来。
"不影响,全都要。"
外面的雪又大了几分。
屋檐底下结出了一排冰凌,长短不齐,垂着,风一吹,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冰凌化干净的时候已经开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冒出新芽,嫩绿的,拇指盖那么大一点。
孩子也长开了些,不再是皱巴巴的一团,能睁眼了,能看人了,黑眼珠子转来转去,还是不怎么哭。
陈婆说这孩子省心,喂了就睡,睡醒了也不闹,就那么躺着,看帐顶。
李亮那年在外头做事,隔两三个月才回一次。
每次回来,先去祠堂磕头,再去看孩子。
孩子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沉。
李亮抱起来掂一掂,说一句又重了,就放下,去忙别的事。
祖母说这孩子随他爹,闷。
妇人说不是闷,是稳当。
陈婆什么都不说,在李家做事这么些年,见过的孩子比这院子里的石榴还多。
有些孩子一落地就哭得天翻地覆,长大了反倒没出息。
有些孩子不声不响的,后来倒成了大器。
但也有些孩子,不声不响一辈子,最后还是不声不响。
这个孩子是哪一种,陈婆看不出来。
石榴树又结了一回果的时候,孩子能走了。
走得不快,摇摇晃晃,从屋门口走到石榴树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婆在后头跟着,怕摔。
孩子坐在树底下,拿树根上的一只蚂蚁看。
看了很久。
蚂蚁爬进了一条砖缝,不见了。
站起来,往屋里走。
这一年李亮被朝廷派去外地做事,回来得更少了。
石榴树的果子从青变红又落了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