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入秋以后,土里的水干了,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拳头大的一块。

    我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汁,拌上了泥。我接着刨。

    坑挖好了,把棺材放进去,再一锄一锄把土填回去。

    填完了。

    一个小小的土堆。

    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没烧纸,也没哭,就站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面,她也没伸手去拨。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那条泥路今天是干的,可还是不好走。

    干裂的车辙印硬邦邦的,硌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背弯了。

    前天还不弯的,今天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脊背上,把她压弯了。

    到家以后,她开始卖东西。

    先卖了那只花公鸡, 三文钱。

    然后是五只母鸡,十文钱。

    然后是柜子、桌子、凳子,能搬动的家什都卖了。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

    "德彝,你远房三舅在长安做生意。

    我托了人带信给他,他说可以把你带去。"

    我不说话。

    "去了长安,找个大户人家投靠,你识字,会读书,能干活,只要进了门,就有一口饭吃。"

    我还是不说话。

    "你爹说了什么,你记着吗?"

    "记着,让我活下去。"

    "那就去,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平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可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那双揉面片的手。那双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走的那天是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不对,鸡已经卖了,没有鸡叫了,这个小屋子里,可能再也没有鸡叫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井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

    远房三舅赶了一辆牛车来接我。

    他是个胖子,穿一件褐色的短衫,脸上带着生意人的那种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看不出好坏。

    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

    一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半块干粮,还有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七十三文钱。

    那是我爹留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卖鸡卖家具的钱,再加上我娘卖了自己嫁妆里那把剪子的钱,凑的。

    七十三文。

    一个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轻,轻得还是孩子的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娘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跟我爹那件一样的布料。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她看着我。

    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着。

    "走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上了牛车。

    三舅吆喝了一声,牛慢腾腾地迈开了步子。

    车轱辘碾在泥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我坐在牛车后面,背对着前方,面朝着来路。

    我娘还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

    牛车走得慢,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小。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了。

    然后看不清她的衣裳了。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灰蒙蒙的、站在门口的影子。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了一个点。

    牛车拐了一个弯,那个点消失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我爹说了,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

    哭不能帮我活下去。

    所以我没哭。

    我攥着包袱带子,攥得很紧。

    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包袱带子浸湿了,凉凉的,黏黏的。

    牛车出了蓨县的城门。

    门洞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尿骚味,出了门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眼。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缩在破棉袄里,像只冬眠的老猫。

    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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