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两年后
    今日,姑苏下了绵雨。

    一夜过,细雨如丝,无声地沾湿了姑苏城的青石板路。

    天將亮,带著寒凉的风声微啸,仿佛要將檐上聚集的水雾吹落。

    码头附近的悦来客栈一楼檐下,有一穿著士人青衣的男子撑开了一柄油纸伞。

    伞上青竹栩栩如生,半遮纸伞下的身姿如松柏,只见伞面微抬,那男子的面庞映入眼帘。

    十六七岁的年纪,生了张俊秀芙蓉面。

    他背著书箱,步伐稳健地走在街道上。

    迎面遇上早起替家中买菜的年轻姑娘,姑娘瞧见他微微愣神,待人走过了,方才有恍然般的羞意涌上略显青涩的面颊。

    此时的少年郎已经走远。

    时日尚早,天光尚未全开,还留著余灰。此刻的码头上却早已人影绰绰。

    晨间水雾瀰漫,將胥江沿岸的屋舍、船只晕染成一片淡墨。

    宋溪走过长街,来到码头。只一眼便望见了那道立在岸边柳树下熟悉的身影。

    他果然来了。

    宋溪心中摇头,嘴角却沁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昨日与其书斋话別,他再三说了“不必相送,来日洛阳再会”。

    崔堰当时笑著应了,可彼此心下都明了,这送,是定要送的。

    每次都是如此,不曾缺席。

    二人相处数载,彼此的心性早已摸清。

    “就知道拦不住你。”宋溪走近,伞沿微抬,露出清俊面容上的一抹无奈笑意,眼中却盛著暖意。

    崔堰披了件价值不菲的银狐裘斗篷,手中也提著一包东西,见他来,脸上立刻绽开明朗的笑容,驱散了早春清晨的几分寒寂。

    “你这一走,这姑苏城的雨恐怕都要寂寞三分。我岂能不来?再说,昨日那『洛阳见』说得轻巧,这数月备考,关山远隔,总得当面再叮嘱几句才安心。”

    他將手中的包裹递上:“不是什么贵重物事,是家母今晨现做的几样姑苏细点,还有一罐我自个儿藏的顾渚紫笋。路上垫飢,到家后夜读时也能提神醒脑。”

    宋溪接过,包裹还带著温热的余暖,茶罐触手微凉。

    “多谢伯母,更劳烦你费心记掛。”

    两人並肩立於码头上,望著江面雾气中渐次清晰的客船轮廓。

    水声轻盪,船家已开始吆喝著引导乘客。

    “归家路途,保重身体。”崔堰收了玩笑神色,认真道,“这最后三月,最是磨人心性。你胸藏万卷,学识渊博,只需沉心静气,將这两年在姑苏所学所悟,尤其是王先生指点的那几处经义关节、策论要领,反覆揣摩,理清脉络。会试虽在二月春寒时,但以你之才,定能如这雨后新竹,节节而上。”

    宋溪点头,目光沉静:“我明白。寒窗十数载,尽在此一搏。家中清静,正可摒绝杂扰,专心致志。”

    他顿了顿,看向挚友,真诚道:“你在姑苏,也需珍重。待得春闈,亦盼佳音。”

    “那是自然。”崔堰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各自努力,最高处见。”

    船家的催促声再次传来,更为清晰。宋溪背好书箱,紧了紧手中的伞和包裹。

    “走了。”

    “保重。”

    没有过多的言辞,两人拱手作別。

    宋溪转身,踏上连接码头与客船的跳板,步履依旧稳健。

    青色身影在朦朧水汽中渐渐融入登船的人流。

    崔堰一直站在柳树下,目送那艘客船解缆,船夫撑起长篙,船只缓缓离岸,驶入胥江汤汤水流与迷濛晨雾之中,最终化作视线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

    风吹过柳梢,带下几滴积蓄的雨水,凉意侵人。

    崔堰拢了拢斗篷,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远去的友人,也说给自己听:

    “二月春闈,金榜题名时……再会了,宋溪。”

    船行半月余,又经陆路,宋溪回到了家中。

    他自骡车跳下,朝著院里喊道:“娘,我回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李翠翠赶紧从后面快步走了出来。年近六十,步伐稳健得不像话。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一道黑色的矫健身影。

    “汪汪!”黑豆狂摇著尾巴,开始绕著宋溪转圈。

    两年过去,他早已不是从前巴掌大点的小豆丁。这些年在宋家吃得好,养的膘肥体壮。

    如今长得威风凛凛,直立起来快到宋溪的肩膀上。

    托爹娘的福,宋溪到了生长期,似是一夜拔地而起的竹子。如今已经比前世还高,比他大哥矮一点点,估摸快到一米八。

    他已不用再担心身高问题。小时的戏言,如今倒是一语成讖。

    宋溪蹲下身子,力道轻柔的搓磨了一顿狗头。

    黑豆高兴的在地上打滚,时不时哼唧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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