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蒸糕
    说是钻出来,倒不如说是被拉出来。

    还迷糊著,早起的娘亲已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套上新裁的厚实棉袄。

    因著今年冷得快,临过年前准备的新衣裳里又添了一些棉花,这会穿上身显得格外臃肿。

    待到崭新的虎头帽戴上头顶,暖意裹住耳朵,两人才算真正醒了过来。

    窗外天色未明,风雪声仍簌簌不绝,宋家上下却已醒透。

    宋行安自詡是个“小大人”了,方才闭著眼由母亲穿衣尚可,此刻定要自己拧了帕子擦脸。

    一顿忙活,湿了胸前衣襟,討了陈小珍好一顿骂。

    对面厢房,虎头则乖顺地仰著脸让娘亲擦拭,只刷牙是握著小巧的猪鬃牙刷自己来。

    如今家境宽裕,宋家上下早不用嚼杨柳枝漱口了。

    两个小傢伙蹲在门口的青阶上洗漱,李翠翠已经打头,领著陈小珍、陈玉莹和宋微仪进了灶房。

    周氏也牵著巧儿跟在后面帮手。

    按说年节里她该归家去,可周氏那娘家是个狼窝,宋家便做主將母女俩留下了。

    这喜庆团圆的日子,哪有让人回去受苦的道理。

    灶房里,五层高的蒸笼已架起,白汽裹挟著新米的清香、红枣的甜润、腊肉的咸鲜,从门缝窗隙里钻出来,勾走了隔壁人家的胃。

    院中,宋家汉子们刚合力扫出一条青石小径。雪扫开底下已经有些化了,踩上去有些湿漉,打滑。

    屋檐上昨夜积的雪已铲落大半,只留著一层新落的、茸茸的白。

    堂屋正中,祖宗牌位前的供桌上摆著昂首的公鸡、鳞片完整的河鱼、垒成宝塔状的白面饃。

    三柱线香青烟裊裊,宋大山领著孙辈在院中面北而立,朝堂屋方向在雪地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宋行远也在其中,站在中间。

    他前几日已经同陈博实与贺文石几人从书院回来。

    因著家中二婶的关係,他与陈博实还算亲近。

    六年过去,陈博实仍是个童生。值得一提的是这两年多时日,人清瘦了不少,如今已经能瞧著脖子的雏形。

    许是四次乡试未中,似看开了。

    去岁由陈地主做主,他娶了邻县一位秀才的孙女为妻。如今已成婚半年。

    宋行远带著两个弟弟跟在祖父宋大山身后,祭天,祭地,祭祖宗。

    雪沫沾在棉袍下摆,也没急著掸。

    宋家儿子辈未跪,只由最出息的宋溪上前,亲手续了三炷香。

    礼刚毕,眼睫上还沾著雪屑的宋行安已转了转眼珠,一猫腰就往外溜。

    出了两道门,瞧著宋家大门外,漫天飞雪仍在飘洒,他怔住了。

    一夜之间,天地易色。

    前院,大房正对著二房,中间那方正的院坝铺著厚厚一层无人踏过的雪毯。

    宋家新建的两进院子仿的是姑苏样式,青瓦木樑虽无江南那般雕琢,在这陕南乡间已是头一份的齐整。

    不说在宋家村,便是在县城里,也算得上气派。

    此刻覆上新雪,檐角轮廓愈发清晰,透著肃穆之色。

    虎头也跟著跑出来,两个孩子並排站著,仰头望著落满屋顶、压弯枝头、铺遍庭院的雪。

    他们记事起就在姑苏,那儿的冬天阴冷却难见雪。在江南城里长到能跑会跳、刚刚记事的年纪,才隨家人回到陕南。

    去年不是没下雪,只是零零星星,哪像今年这般酣畅,竟积满了瓦檐。

    两个小的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冲向那片洁白。

    虎头先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石磨上厚厚的雪。触感有些凉,软的。

    他捏起一小团,看它在掌心慢慢化开,眼睛亮晶晶的。

    宋行安也跟著蹲下,用两只小手拢起一捧雪,忽地笑出声。笑声惊飞了枣树枝头的几只麻雀,扑簌簌振落一片细碎的雪雾。

    日头渐高,灶房头一笼蒸糕出了锅,甜香四溢。

    李翠翠瞧见在院里疯跑的两个孙子,忙唤他们进来,拣了两块最烫手的用油纸包了递过去。

    虽穿得厚实,帽子围得严,但冰天雪地里撒欢半晌,小脸早冻得红扑扑的,像初生猴儿似的。

    见著吃的,宋行安嗓门格外亮:“奶奶真好!”

    虎头也软软应和:“喜欢奶奶!”

    “哎哟,我的心肝肉!”李翠翠听得眉眼弯弯,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灶上活儿多,顾不上孩子,疼两句便打发他们出去。

    两个小的捧著热糕,一边哈气一边小口咬著,缩在屋檐下看大人们忙进忙出。

    李翠翠又包了一块,递给正帮著周氏剥葱的巧儿,声音放得慈和:“巧儿乖,听奶奶话,出去跟弟弟们玩。”

    相处两月,巧儿已能自然接过吃食,脆生生带著靦腆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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