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提点
    宋溪向来认为恩怨当分明,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如今恩情未及报答,缘分却要先断,心头不免悵然。

    也正是此刻,他愈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处的是怎样一个时代。

    皇权至上,一言可决生死。

    上位者的一念喜怒,一丝猜忌,便足以让底下无数人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

    一声极轻的嘆息,散入穿堂的风里。

    崔家公子看著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知道这番话的衝击。

    略等了等,待那无声的惊涛稍平,才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宋兄不必过於忧心。那位长辈虽暂困囹圄,但根基尚在,家中与故旧暗中看顾,性命是无虞的。”

    他略去了沈常之在西北所受的苦楚,至於京都狱中是否另有磋磨,更是不提。

    “只是眼下风波正紧,不宜相见,以免横生枝节。”

    他目光恳切,“你心系师长,乃是常情,但此刻不闻不问、静待其变,便是最好的保全之道。你心安,他也能少一份掛虑。”

    宋溪微微頷首。

    知道老师性命无碍,紧绷的心弦终於鬆了一线。

    不能见,不能认,是为了更长远的打算。

    这个道理他懂。

    也正因如此,心底对恩师这番苦心,更为感念。

    “多谢公子告知。”宋溪的声音稳了些,“如此,宋某便暂可安心了。”

    隨即他又问道有关师兄屠正的事,得到的答案相似无几。

    而后,两人之间的氛围轻鬆了些。

    崔家公子转而道:“今日既见了宋兄,有些话也不妨多说两句。”

    “朝堂之上,风向已然变了。”

    “过去讲究同年、同乡、同门,如今东宫最忌这些。”

    “日后你若踏上仕途,需谨记『孤直』二字。可以有能力,可以办实事,但切莫急於结党营私,攀附门庭。尤其是莫要与陕西旧事再有丝毫瓜葛。你的出身已是烙印,更要靠后天的言行洗刷。”

    他顿了顿,“务实、清廉、少言、慎交,此八字,望宋兄谨记。”

    宋溪仔细听著,將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这些都是良言。

    他郑重頷首:“多谢崔兄。”

    “好了,”崔家公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隨之也鬆快了些。

    “这些事你知道便好,暂且搁下。说些近的,你在姑苏也待了不短时日,学业想来已稳固。据我所知,白鹿书院那边,再过两月课业便该告一段落,你也该回西安准备秋闈了。”

    宋溪应道:“是,山长已有提及。”

    “嗯,”崔家公子沉吟道,“明年便是乡试之年。以你之才,潜心准备,中举当非难事。待你榜上有名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悠悠河水,“届时若你得空,我或可去西安一趟,邀你同游周边名山古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於开阔眼界、涵养心性大有裨益。”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让宋溪微微一怔。

    他看向崔家公子,对方神色坦然,並非客套。这既是友情的示好,或许也隱含著老师的意思。

    “蒙公子不弃,若真有那一日,在下荣幸之至。”宋溪拱手道,话语真诚。

    又稍坐片刻,饮尽杯中已凉的茶水,两人便起身作別。

    依旧是那青衣小廝,悄无声息地將宋溪引出水阁,穿过短廊,回到茶舍前院。

    马车静静候在竹篱外,申包和王牛三见他出来,面上都鬆了口气。

    车帘落下,軲轆声再次响起,碾过归途。

    宋溪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方才水阁中的一幕幕,纷至沓来,最后都沉淀下去,化作心底一声轻嘆。

    不能见了。至少,现在不能。

    但知道老师性命无虞,心便有了著落。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姑苏城夏日晴朗的天空。

    两个月后,他將离开这座温润的江南之城,回到西北故乡。

    明年的乡试,他要抓紧了。

    马车在院门前停下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申包掀开车帘,低声道:“郎君,到了。”

    宋溪点头下车,目光扫过院门口那对饱经风霜的石狮子,心头最后一丝波澜归於无形。

    最先迎出来的是侄子宋行安。

    这孩子正是好动的年纪,平日里关在院里不得出门,只能在院子里疯跑。

    身后跟著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是家里请来照看孩子的奶娘。

    说是奶娘,其实两个孩子早已断奶,只是寻个有经验的妇人照看罢了。

    宋行安跑得急,一时没收住力,直直撞在宋溪膝上。

    宋溪低头瞧著,眉眼染上笑意,微微躬身將孩子抱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