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王通判
    距三年之期只剩不足半年,老师却如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信。

    这些年来,与老师有过往来的本地官员,尚偶有消息传至姑苏。

    偏偏是老师本人,竟寻不到半点踪跡。

    直到登上归家的马车,宋溪脑中翻来覆去,推演了无数种可能,却没有一条能真正立得住。

    而眼前最清晰的答案,恰恰是他最不愿接受的那一个。

    这些年在姑苏,他始终谨记老师的嘱咐,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他们之间的师徒之谊。

    即便在至交周行鹤面前,他也只说是沈先生座下寻常学生,不敢以亲传自居。

    周行鹤也当真这样以为。

    如今约定期限將至,老师却音讯全无,让他再难安坐。

    他终究按捺不住,暗中遣人四处寻访。

    这一查,才知老师沈常之出身姑苏四大望族之一的沈氏。

    那个累世清流、以文风鼎盛著称的书香门第。

    其实他早先听闻这个姓氏已有猜测,只是到如今方才敢確定。

    本朝姑苏沈氏,是名副其实的文化世家。

    吴江沈氏更是“吴江派”的中坚,族中才俊辈出。

    有如沈璟这般开宗立派的戏曲理论家,也有沈宜修这等文採风流的才女。

    更不消说,沈氏与吴家等地方大族世代联姻,盘根错节。

    譬如沈璟的幼女沈静専,便嫁入了吴江吴氏。

    而沈常之的母亲,同样出自吴家。

    这层姻亲关係,更为他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底蕴。

    沈氏在姑苏本地声望极高,就连这吴门书院,也是由这几大家族共同捐资维繫。

    宋溪虽早猜到老师身份不凡,如今真正得知,心中仍不免微微一震。

    连这般清贵显赫的家世都护不住老师,他一个寒门学子,又能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如冷水浇头,让他久久无言。

    这些日子,书院散学后,宋溪每每走向寮房,总被同窗围在廊下追问。

    有人请教策论如何落到实处,也有人打听市井营生中的格物致知之道。

    就连一向端重的膳房管事,也会特意守在转角处,见他过来,便递上一碟油纸包好的时令糟蟹,低声道:“宋相公的仓储之法若能推行至苏城各坊米仓,百姓也能少受些霉损之苦。”

    宋溪闻言恍然。

    他此前在会讲中阐述“以知导行、以行验知”的仓储改良法,原只是为阐明经义,未曾想竟真能惠及一城民生。

    他素来主张量力而行,此事虽已超出最初设想,却也並非不可为。

    只是他依旧守著分寸,並未贸然应承。

    晨起依旧隨眾人操练,讲学之余照常伏案抄录经义,只不过在纸页边缘,以细密小楷添了几行苏城各坊米仓的湿度数目。

    这正是他在会讲中强调的“以数目修正其理”的实践。

    或有机会,为民生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未尝不可。

    宋溪忽然想到,这或许也是老师当年教导他“知行合一”的真意。

    从前他只当自己懂了,如今再思,又有了不同。

    待半月后,周掌柜送来的那捲《苏城米仓旧记》已被他反覆研读,卷面免不了起毛边。

    他按照自己在会讲中提出的“察其规律、辨其物性、施之於行、復盘其效”的完整体系,开始著手整理改良之法。

    纸页边缘的湿度记录日渐详实,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也越发清晰。

    不囿於经义,不空谈道理,而是將学问真正用在民生实处。

    这何尝不是他自己选择走的路。

    待一月后,宋溪案头那叠记录苏城各坊米仓湿度的纸页已积了厚厚一摞,旁边正是他精心写就的《苏城米仓防霉损策论》。

    他依照“察规律、辨物性、施於行、復盘效”的体系,將理论与数据融会贯通,只待一个合適的时机。

    宋溪清楚,自己一介生员,若直接呈文府衙,多半会石沉大海。

    他確在考虑,是否要走周行鹤的路子——听闻周家与府衙户房书吏素有往来。

    未待他权衡定计,这日,书院忽传消息,苏州府分管粮储的通判王大人將来院考察经世之学。

    书院上下顿时忙碌起来,宋溪却心中一动,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他一直等待的契机。

    比藉助周行鹤的人情,更堂堂正正,也更契合他士人身份的进身之阶。

    座谈之上,王通判与山长、讲席对答已近尾声,所言多是经义大略。

    正当眾人以为会见將毕时,王通判忽嘆道:“今岁梅雨尤甚,昨日查验官仓,已有霉变跡象。圣上倡经世致用,然此类实务难题,却非空谈可解。”

    一直静坐末席的宋溪闻得此言,知道时机已至。

    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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