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子对於皇帝少了几分惧怕,这样对日后种种,恐怕也很不利吧?
恍惚间想到这一层,老朱立即是用手使劲在脑门上拍了一把,暗道一声自己为何在想这些?
这两位伙伴曾多次救过自己的命,汤和虽然打起仗来差些,但胜在忠心可嘉。
常遇春就更不用说了,每一战他都用命拼在最前面,没有他和徐达,又哪来的这偌大的江山基业?
一双有力的大手拍著两位老兄弟的肩膀,朱元璋一时间感慨起来:“咱们仨,有多久没坐在一起喝小酒了?”
汤和闻言,哈哈一笑,借著酒劲,竟也伸出胳膊,亲热地勾住了朱元璋的肩膀,大大咧咧地道:“嘿!我还以为上位当了皇帝,早把咱们这些老兄弟给忘了呢!今儿个好,今儿个咱不做君臣,就做兄弟!
痛快!痛快啊!哈哈哈————”
他嗓门洪亮,震得树叶都仿佛抖了抖。
常遇春在一旁,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飞快地在桌下伸脚,狠狠踹了汤和的腿肚子一下,汤和吃痛,“哎哟”一声,不明所以地瞪向常遇春:“伯仁,你踹我做什么?”
汤和不愧是汤大嘴,转过脸来就耿直的把常遇春给卖了。
常遇春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恭敬地向朱元璋示意了一下,然后默默饮尽。
他现在可不敢跟朱元璋勾肩搭背,一向话多的他,如同一个倾听者一样,更多的还是听朱元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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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陪同下来,虽然也显得较为从容,偶尔有些玩笑开。
但始终都很注意身份,没有一丝一毫的僭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恭谨,並未因“兄弟”之名而稍减。
这些小细节自然落在了朱元璋的眼里。
酒阑人散,石桌上杯盘狼藉。
朱元璋独自坐在桂树下,望著常遇春和汤和离去的方向,那两个空荡荡的石凳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阵夜风吹过,吹来了远处的寒气,也带来一丝透骨的凉意。
看著一片狼藉的桌案,此刻老朱心中不免是一阵恍惚。
汤和还是那个汤和,直来直去,没心没肺。
但老常已远非当初的那个老常了。
他开始收敛锐气,从原来一个无拘无束之人,开始变得世俗客套起来。
朱元璋一手捂腮,暗暗想来,那个曾经在军帐里和他勾肩搭背、纵情谈笑、
敢直言顶撞的老常,究竟是到哪里去了呢?
今日喝了一番小酒,虽有追忆往昔的快意,却也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他们,都已不再是濠州城下、刀头舔血的“朱重八”、“汤鼎臣”和“常伯仁”了。
大家都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个儿,但导致这一切改变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君臣关係吗?
朱元璋又陷入了沉默————
想起了汤和这个直来直去的大嘴巴,他这次的功劳不太够,想封公是別指望了,只能后面再补偿他吧。
至於常遇春,將来做了太子的丈人,单作为一个臣子的话,其实收敛一些也好,变就变吧。
可他又再一想,好似自己如今也变了不少。
虽然他自己並未觉察到异样,但依然能够看的出来,若是自己没有变,兄弟们再聚之时,又怎会彼此间生疏了这许多呢?
他很明白,一定是自己身上出了些问题。
此时再想起女婿那声疏离的“陛下”,以及吃过宵夜后告退时那毫不留恋的背影,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这气,显然还没消。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將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罢了!”
他低喝一声,像是要斩断这无谓的烦扰。
待心绪稍平,朱元璋挺直了腰背,帝王的气势重新回到身上。
他沉声唤道:“赵庸!”
声音不高,却带著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在寂静的院落中激起迴响。
早已等候在旁的赵庸立刻趋前躬身:“臣在。”回应短促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忠诚。
月光下,朱元璋的脸色在树影中明灭不定,声音低沉而威严:“朕有一封手諭,你即刻启程,前往北平府。”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著刚刚从桌案拂落的、一片早已失去生机的枯叶,叶片在他指腹揉搓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至於如何行事——照旧例即可。”
赵庸闻听此言,心中猛地一沉。
“照旧例”三字,旁人听来或许寻常,落在他耳中却重逾千斤,那是多年默契凝成的血色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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