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时,我透过细缝去瞧,只见薛自鄂已经死去。他低头跪在地上,喉上喷出来的血扑到烛台上。
薛自鄂前方站着一名男子,他穿着比黑夜还要黑的衣裳,拿着还在滴血的剑。
那个男子好像自带着光,所以明明屋里是黑漆漆的,但我却能将他样子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我找不到任何词来描述他的样子,不过从我见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他便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薛自鄂死前喊他为北冥,说他是千水阁的阁主。
07
如意料之中的,于那晚过后的次日,北冥醒来问起我昨天的事。
他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就算他记得,我的回答也会是“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毕竟我还记得他立下的规矩——最好的刺客都不能有情。
后来呢,他再也没有问过我那天的事,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我不能,所以自从那晚后我都尽量避开他。
幸好,他也没怎么来找过我了。万千世界,讲的是人走茶凉,也许是因为知道我再也不能得他青睐了,千水阁里的很多刺客也渐渐不似以前那样待我热切了。
也好,后来我索性就搬到千水阁里最边上的地方住下了。
这些就是在我煎这碗毒药之前发生的事情,想到这里,我止住了回忆,上前用湿抹布掀开灰黑织金砂锅的盖子,锅里的药材“咕噜咕噜”翻腾着。
看来,讲到这,这碗毒药也熬好了——
放心,这碗药不是给其他人喝的,是给我喝的。
那晚我没有推开他,我犯了个错,而人总得要为错付出代价的,这碗药就是我的代价,它不会毒死我,它只会毒死我肚子里那个也许都还未成型的孩子。
是了,这是碗打胎药。他绝不会要那个孩子,他都厌恶我。
本来一切都在按我的计划进行,可不知道怎么的,那碗药熬好时分,我开始哭,越哭越疼,疼得我手都颤颤巍巍的,强忍着痛拿着锅柄倒了好几次,几乎都快要把药洒完了才勉强凑够一碗。
我拿起碗,一颗颗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进了碗里。
在北冥身边的七年以来,我几乎不曾哭过——
在楚家庄的重重酷刑下,我没有哭。
在他宣布我再不能接任务的时候,我也没有哭。
可是在我要喝下那碗毒药的那一天,我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这也绝对是我有生以来哭得最疼的一次,就像是这七年来他对我做过所有的事情的痛苦都加在这一次上——
那种痛,先是从心开始,然后蔓延到四肢,然后甚至是皮肤的每一寸。
我疼得撕心裂肺,疼到我倒在地上打滚。
最后,我疼得把药都打翻了。
08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似乎是我人生中每一次比较重大的转折都发生在晚上,比如说我家族被灭门是在晚上;仇人被北冥杀死是在晚上;和北冥唯一一次的缱绻旖旎是在晚上,还有我离开千水阁也是在一个晚上。
那晚是十五,月亮很圆仿佛触手可及。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因为那个人总让我觉得他很像月亮。
于是我忍不住朝空中伸出了手,月光便如水一般流淌在我的指尖。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
月亮过十五便会开始消失,到下一个月的初一时又慢慢开始出现。世间万物都是变化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当一些事物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向相反的方向转化——
所以是不是当我在乎他到了一个极致,我就能慢慢不再那么喜欢他,又或者是,是不是当他不在乎我到了另一个极致,他就会开始发现我的好。
我知道我是在妄想,他不会爱上我,就像我摘不下那个夜晚被高高挂起的月亮。
但我也始终做不到,做不到将我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抹杀掉,若要问我为何,我想来想去,这件事其实无关爱情,无关北冥。
但不管怎么样,最后,离开他,成了我唯一的选择。
千水阁的刺客若没有阁主的允许是不能擅自离开的,而且我也知道,他不信我,所以他绝不会让我离开成为千水阁潜在的威胁,甚至是他的敌人——
我为他修炼一身绝世武功,但这最后却成了我与他之间的障碍,想想,真是嘲讽。
为此,我悄然离开没多久后,便找了一个极为偏僻的村子住了下来,然后又托媒人找到了一个杀猪的屠夫。
屠夫年近四十,因无生育能力所以一直没有娶上妻,所以当我告诉他我是个寡妇,我肚子里还有个孩子的时候,他反而更加高兴了。
他需要个婆娘,我需要个掩护,一拍即合,大婚定在不久之后。
只是我没想到大婚当日,北冥会出现,我以为我至少能躲个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