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候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又坐回去，屁股只挨著条凳边沿，身子前倾，两只手紧紧攥著膝盖，生怕错过苏白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当然是真的。”苏白的声音平稳，带著让人安心的篤定，
“陈东权当初怎么上来的，你就怎么上来。”
他没有细说陈东权是怎么上来的，但屋里几人都明白——银子铺路，功劳搭桥，再加上上面有人肯拉一把。
当初陈东权就是靠著这样坐上了正式差役的位置，
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孙候了。
苏白话锋一转，看向老王和郑世杰：“但暂时只能上一个，太多我也没办法。所以老王和小郑，估计要等上不少日子。”
老王和郑世杰对视一眼，几乎是不分先后地开了口。
老王的声音低沉厚实：“苏差头，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我们坚决支持您的决定！”
郑世杰连忙跟著点头，难得收起了那副懒散相，神色认真：“对，苏差头，我们听您的！”
这点智慧，两人还是有的。
孙候和苏白以前关係最好，这是衙里上下都看在眼里的事。
如今苏白当了差头，头一个机会给孙候，那是念旧情，也是理所当然。
老王和郑世杰虽有些羡慕，却並无不满——羡慕是人之常情，不满则是蠢了。
何况，他们俩如今是苏白剩下最重要的心腹，只要跟著苏白踏踏实实干，还怕日后没有晋升的机会？
苏白能把这事摊开来当面说，本身就是把他们当自己人。
“嗯，你们理解就好。”苏白点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掠过，神色认真起来，“不过，平时你们可要给我爭气。无论是修行，还是办事，都得好好干，明白吗？”
他这话是对三人说的，眼睛却看著孙候。
孙候心头一凛，连忙挺直腰杆，郑重其事地应道：“是，卑职保证不让苏差头失望！”
老王和郑世杰也齐齐应声，声音在狭小的公差房里重叠：“是！”
“行，就这事，你们先忙去吧。”
“是！苏差头！”
三人起身，向苏白抱拳行礼，动作比进门时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恭敬。
孙候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苏白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跨出门槛。
廊外传来三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以及孙候压抑不住兴奋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苏白靠回椅背，肩背鬆弛下来，望著门口那掛微微晃动的旧门帘，目光深沉。
他如今已是差头，手下管著几十號人，三个心腹固然要给予好处——这既是施恩於下，让下面人知道他苏白念旧情、会提携人；也是必要做给其他手下人看的姿態。
他苏白不是那种一朝得势就翻脸不认人的薄情之人，跟著他的人，只要忠心肯干，他都会记在心里，会有回报。
但仅有心腹远远不够。
他抿了口早已凉透的茶，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当领导的，得有能放心交付后背的心腹，还得有能真正在关键时刻顶上去、有极强过硬能力的手下。
孙候机灵、会来事，但武道天赋有限；老王稳重、有真功夫，却年岁不饶人；郑世杰……还需要再打磨。
他得好好盘算盘算，手下这十几號人里，还有哪些值得拉拢、培养的，哪些是只能跑腿干杂活的，哪些……或许是別人安插的眼线。
他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冰凉的盏沿缓缓摩挲。
当差头，比当普通差役，要难多了。
就在苏白低眉沉吟，指尖轻轻摩挲著冰凉的茶盏沿口，心中盘算著手下十几號人的品性与长短时——
“篤篤篤。”
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三声叩响，节奏规矩，是衙门里递话的惯例。
“苏差头，邢总差司大人叫开会。”门外那差役的声音隔著门帘传进来，不高，却清晰。
苏白思绪骤然一收，搁在盏沿的指尖顿住。
他抬起眼，方才那份沉吟之色已迅速敛去，代之以公门中人惯有的凝神。
他应了一声“知道了”，隨即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腰间的束带，又將掛在椅背上的那件深青色公服外褂取过，抖开，披上身。
等他快步穿过廊廡，来到邢淮安那间位於北院、门前有两株石榴树的差房时，才发觉里头已有人先到了。
李差头正侧身站在公案旁，一手虚扶著案沿，与王差头低声说著什么。
王差头背著手，腰板挺直，只是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日更深了些，显然心里並不轻鬆。
两人听见脚步声，齐齐转头。
“苏差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