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给刘全志盛了满满一大碗糖水(甜菜根渣也捞了不少进去),又给刘老爷子、自己、王氏、刘全文各盛了一碗,想了想,又给刘承宗(不在家)的那份留了出来。最后,锅底只剩下一点点糖稀和清汤。
她看了一眼旁边默默烧火的宋氏和帮忙的刘萍,犹豫了一下,用勺子颳了刮锅底,勉强盛出小半碗顏色最淡、几乎没什么糖稀的“糖水”,递给宋氏:“喏,你们也尝尝。”
宋氏默默地接过,和刘萍分著喝了。那水里只有极其微弱的甜味,更多的是熬煮过久的焦苦味。但刘萍还是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喝著,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西厢房里,刘泓没有去厨房。他坐在炕上,听著外面隱约的动静,手里握著那个小小的、冰凉的甜菜根。
母亲和姐姐回来后,脸上並没有多少喜悦,只有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刘泓把那个小甜菜根递还给母亲:“娘,收起来吧。”
宋氏接过,看著儿子平静的脸,心里酸涩难言:“泓儿,委屈你了。”
刘泓摇摇头,没说话。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沉静。
委屈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清醒。
今天这一幕,让他更加確定,在这个家里,二房想要获得公平的待遇,想要守护自己的劳动成果,靠忍让和顺从是行不通的。
路氏的偏心,就像院子里那口深井,冰冷,坚固,难以动摇。
除非……把这口井砸了,或者,自己离开这口井,去挖一口属於自己的、清甜的井。
甜菜的发现和分配,像最后一块拼图,让他看清了未来的路。
矛盾已经摆上桌面,火药桶已经埋好。
只差一个点燃引线的契机了。
而这个契机,或许,就在他手里的“糖”上。
不是路氏熬的那种粗糙的糖稀,而是更纯粹、更值钱的东西。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还有……一个合理的,让二房可以“独立”操作的理由。
刘泓轻轻握了握母亲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
“娘,別难过。”他低声说,“以后,我们会有的。”
宋氏看著儿子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光芒,不知为何,那颗被失望和委屈填满的心,竟也生出一点微弱的、叫做“希望”的火苗。
夜,还很长。
但刘泓知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也意味著,天,就快亮了。
日子又往前滚了几天,红土坡甜菜根带来的兴奋感,在刘家院子里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具体、也更磨人的存在——甜味。
路氏把那罐珍贵的糖稀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锁在了她屋里唯一的那个掉了漆的木柜最上层,钥匙隨身带著。每天,她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小心翼翼地打开柜子,用一把乾净的小木勺,舀出一点点粘稠的深褐色糖稀,兑上热水,化开,然后端给需要“补脑子”的刘全志。
刘全志起初还有些抗拒,觉得这甜腻腻的东西与读书人的清苦不符,但在路氏“这是神仙赐的福气,喝了才能转运”的念叨和王氏的软磨硬泡下,还是皱著眉头喝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喝了几天糖水后,他那张灰败的脸似乎真的有了点血色,咳嗽也少了些,虽然依旧没什么精神,但至少不再整天闭门不出了。这让路氏和王氏更加坚信,这甜根糖水果然是祥瑞,是专为长房读书人准备的!
除了刘全志的“特供”,路氏偶尔也会开恩,给刘老爷子、她自己,还有小儿子刘全文兑上一小碗。每次,她都像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用勺子精確地控制著糖稀的分量,多一滴都捨不得。
至於二房?除了那天晚上刮锅底得来的小半碗寡淡糖水,之后再无下文。路氏仿佛彻底忘了甜菜根是谁“梦”到、谁挖回来的。宋氏和刘萍自然不敢去要,刘全兴更是问都不会问。只有刘泓,每天看著路氏端著糖水进出东厢房,看著刘全文咂著嘴回味那点甜味,眼神平静无波。
这天下午,刘承宗从镇上私塾休沐回家。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家里气氛的不同。奶奶路氏脸上带笑,没了前些日子的愁苦;娘王氏更是殷勤地迎上来,嘘寒问暖;连一向对他爱答不理的小叔刘全文,都凑过来挤眉弄眼,神神秘秘地说:“承宗,这次回来有口福了!”
刘承宗莫名其妙,直到路氏喜滋滋地把他拉到堂屋,从柜子里请出那个宝贝罐子,当著他的面,用那把专用的小木勺,舀了比平时给刘全志还要多、还要稠的一大勺糖稀,兑了满满一大碗热水,递到他面前。
“承宗,快喝!这是咱家自己熬的糖水!甜的!神仙赐的!你爹喝了都说好!你在学里念书费脑子,更该多补补!”路氏看著长孙,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