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哭闹不止的女儿,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房间中央。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哭得通红、满是泪痕、写满痛苦的小脸,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绝望的挫败感和茫然攫住了他。白天在派出所面对警察和狗仔的冷静条理,在微博上发声明时的坚定担当,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婴儿哭声逼到角落、束手无策的、被彻底榨干了所有精力和信心的、狼狈不堪的普通男人。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毯上。怀里的小人儿还在歇斯底里地哭着,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颤抖。张砚清没有力气再踱步了,他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紧紧地把女儿搂在怀里,下巴无力地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挣脱了束缚,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洇入女儿柔软的发丝里,消失不见。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这个在荧幕上演绎过无数悲欢离合、在现实中扛住了狗仔挑衅舆论风暴的男人,此刻在无人看到的深夜里,在女儿的哭声中,无声地崩溃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裹挟着室外凛冽寒气的风涌了进来。
童蔓声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发梢还带着未化的雨气,拖着一个沾着泥点的小行李箱,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她显然是从云港片场赶回来的,脸上带着长途驾驶的极度疲惫,但眼神里是满满的担忧和急切。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怀里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整个人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疲惫和脆弱气息的张砚清。他低垂着头,肩膀垮塌,那个总是风度翩翩、沉稳可靠甚至有点幼稚鬼的身影,此刻缩成一团,像一座被暴风雨彻底摧垮的灯塔。
“砚清?”童蔓声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几乎窒息。她立刻甩掉冰冷的鞋子,连厚重的外套都顾不上脱,快步冲了过来,跪坐在张砚清身边的地毯上,“叮当怎么了?哭得这么厉害?” 她伸手就去探女儿的额头,又迅速检查尿布,动作麻利而温柔。
张砚清闻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走廊微弱的灯光映照下,童蔓声清晰地看到他通红的眼眶里未干的泪痕,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张英俊脸上无法掩饰的、彻底崩溃后的茫然和脆弱。那是她从未在张砚清脸上看到过的神情,无论是面对多么危险的武打戏,还是多么复杂的舆论危机。他像一只被拔掉了所有尖刺的刺猬,露出了最柔软无助的内里。
“蔓声……”张砚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无助和哽咽,他抱着依旧在哭闹的女儿,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浮木,手臂却虚软无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在哭……我哄不好……我试了所有办法……都哄不好……我……” 他的声音哽住,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巨大的无力感,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童蔓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瞬间红了眼眶。她二话不说,迅速脱掉自己带着寒气的外套,然后伸出双手,用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力量,把哭闹不止的女儿从张砚清僵硬冰凉的手臂里接了过来。她熟练地把孩子竖抱起来,让她的小脸贴在自己温热的颈窝,一只手掌稳稳托住小屁股,另一只手则用特定的、温柔的频率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同时嘴里发出低低的、平稳的“哦……哦……”声,身体也配合着微微摇晃,形成一种独特的安抚韵律。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或许是闻到了妈妈身上熟悉的气息,或许是那独特的安抚频率起了作用,小叮当那惊天动地的哭声,竟在童蔓声怀里一点点减弱下来,变成了委屈的抽噎,小脑袋依赖地蹭着妈妈的脖子,攥紧的小拳头也慢慢松开。
张砚清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女儿在妻子怀里迅速平静下来,一种混合着巨大失落(自己做不到)和如释重负(女儿终于不哭了)的情绪冲击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像个做错了事、考试交了白卷的孩子,低垂着头,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肩膀垮塌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童蔓声抱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女儿,挪到张砚清身边的地毯上,紧挨着他坐下。她腾出一只手,温柔却坚定地覆上张砚清冰凉、微微颤抖的手背,用力握住。
“没事了,砚清,没事了。”她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她可能就是有点胀气,加上今天受了惊吓,闹觉呢。你看,这不就安静了?” 她轻轻晃着臂弯里终于安静下来的女儿。
张砚清没有抬头,只是反手死死攥紧了童蔓声的手,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汲取着唯一的温暖。他的手心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房间里只剩下小叮当偶尔的抽噎声和加湿器的低鸣。过了好一会儿,张砚清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干涩碎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迟来的巨大心疼:
“蔓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