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终于驶出云港地界,窗外的景致渐渐开阔,大片收割后的稻田裸露着褐色的土地,远处是黛青色的丘陵轮廓。冬日阳光透过云层,稀薄地洒在高速公路上,车内暖气很足,催生出一种昏昏欲睡的安逸。
“你呢?”童蔓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目光落在张砚清线条干净的下颌,“顶着这张脸,”她半开玩笑地指了指他,“这么多年,真就……空窗期?阿姨不催?”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问得有些越界,但和他在一起时,那种“话痨”属性似乎总会被不经意触发,连带着理性的闸门也松动了些。
张砚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随即又松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坦然的无奈。“催,怎么不催。念得我耳朵都要起茧,过年回去估计又是‘夺命连环call’。”他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在那边拍《曾几何》的时候,谈过一个。台湾的姑娘,人蛮好的。”
“后来呢?”
“后来?”他轻轻呼了口气,像是要吐出那段记忆,“我那时候一门心思想回来发展,觉得这边机会多,空间大。她家里希望她安稳,留在本地。想法不太一样吧。”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加上异地……时间一长,很多东西就淡了。好聚好散,现在还是朋友。”语气豁达,听不出太多遗憾。
童蔓声了然地点点头。这个圈子,聚少离多,理念分歧,太常见了。她想起周屿,当初不也是因为对“好戏”的定义南辕北辙而渐行渐远?周屿眼里只有他那些不切实际、曲高和寡的“艺术追求”,对她接的、能养活自己的角色嗤之以鼻,认为是“向市场低头”。
“可惜了你这张脸,”童蔓声故作轻松地调侃,试图驱散自己心头因回忆而泛起的阴霾,“我记得你刚回来那会儿,拍《全警出击》的时候,穿那身制服……啧啧,警局门口天天有小女生蹲着送花吧?那时候谈多好。”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自己探究的心思。
张砚清被她逗乐,肩膀微微耸动,那种“内心搞笑男”的本色流露:“那时候?太忙了啦,天天不是吊威亚就是练格斗,累得像条狗,哪有心思想这些。”他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促狭的光,“再说,二十出头懂什么?就知道傻乐。现在嘛……”他拖长了调子,方向盘打了个小弯,车子稳稳驶入服务区匝道,“成熟点了,大概……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最后一句,声音放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深意。
服务区里人声嘈杂,弥漫着泡面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两人下车透气,给狗子们倒水。冷冽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张砚清靠在车边,看着童蔓声蹲在地上,耐心地擦掉Lucky嘴边沾的水珠,侧脸柔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声声。”
“嗯?”童蔓声抬头。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带着点“自来熟”式的随意,却又透着认真:“今年回去,要是被两边爸妈催婚催得狠了,”他顿了顿,仰月唇勾起一个半认真半玩笑的弧度,“干脆……你假装当我女朋友得了?省事儿,堵住他们的嘴喔。”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提议一起拼单买个年货。
寒风卷着尘土掠过空旷的停车场。童蔓声擦狗的动作僵住了。Lucky不明所以地舔了舔她的手背。她抬起头,撞进张砚清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轻佻,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底下似乎翻涌着她看不真切的情绪。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片场那个带着占有欲的、灼热而绝望的吻毫无预兆地冲入脑海。
张砚清看着她瞬间怔忡、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掠过一丝无措和慌乱。他眼底深处那点细微的亮光似乎暗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化解尴尬的轻松,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语气变得夸张起来。
“啧,开个玩笑啦,瞧把你吓的。”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公路上疾驰而过的货车,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调侃,“从小看你长大,跟我亲妹妹似的,这主意是有点离谱吼。走了走了,再耽搁下去,到家天都黑透啦,童叔叔的东坡肉要变锅巴了!”他率先拉开车门,招呼着兴奋的福仔上车,动作干脆利落,把那一瞬间的微妙气氛甩在了车外。
童蔓声慢了半拍才抱起Lucky,坐进副驾。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喧嚣,却关不住车厢里骤然弥漫开的、无声的尴尬。刚才那句“当我女朋友”像一块投入深水的巨石,涟漪还在持续扩散,撞击着四壁。她系安全带的手有点不听使唤。张砚清专注地倒车,驶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的车流。他打开了车载收音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后,一个舒缓的男声流淌出来,唱着关于相遇和缘分的歌词——是方大同的《特别的人》,2011年初正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