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 罗安导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像鞭子一样抽在凝固的空气里,“谁开的枪?!场务干什么吃的!位置呢?!情绪呢?!全乱了!重来!” 他烦躁地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狠狠摔在旁边的折叠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整个片场噤若寒蝉,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道具组那个小伙子脸都吓白了,拿着道具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连连鞠躬道歉。
混乱中,童蔓声几乎是踉跄着冲向张砚清,棉袍的下摆被地上的断木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砚清哥!你怎么样?” 她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伸手想去扶他。
张砚清却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手臂的刹那,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一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剧烈的生理性痛楚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决绝的沉静。他抬起手,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剧痛未消的额角,动作有些粗暴,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怒火中烧的导演,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罗导,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刚才走位有点偏差,影响了节奏。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没有看童蔓声,也没有提那声意外走火的枪响,将所有的责任和可能的混乱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童蔓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他衣袖带起的冰冷空气。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看着他额角那层未干的冷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他总是这样。像高中练功房里,她不小心崴了脚,他明明自己也痛得龇牙咧嘴,却会第一时间冲过来,稳稳扶住她,还要嘴硬地说一句“没事,我骨头硬”。
罗导盯着张砚清看了几秒,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似乎想穿透他平静的表象。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烦躁地挥挥手:“调整!所有人归位!张砚清,你给我稳住了!童蔓声,情绪找回来!再有一次,今天都别拍了!胶片不是钱烧的?”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资本和进度双重挤压下的导演特有的焦躁和暴戾。
“明白,罗导。” 张砚清低声应道,转身走回自己的起始点。经过童蔓声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掠过她的脸,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安抚,有歉意,还有一丝……更深沉的东西,快得让她抓不住。随即,他便挺直了脊背,重新站定在那片象征死亡的废墟中央,背影重新变得孤绝而沉默。
场务们像被鞭子抽打一样,飞快地清理着刚才被碰乱的场景,重新摆放“血迹”斑斑的碎石。灯光师再次调整着反光板的角度,试图追回那稍纵即逝的“魔幻时刻”的光线。录音师高高举起了吊杆话筒。空气里只剩下紧张的喘息和器械冰冷的碰撞声。深秋的风,似乎更冷了。
“A!”
打板声再次敲响。
这一次,世界彻底沉入剧本的深渊。枪声在预定的位置、预定的时机,精准地炸裂!
“砰——!”
张砚清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后背。那力量如此真实,以至于他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长衫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骤然收缩,映出童蔓声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庞。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因为巨大的“痛楚”而显得滞涩、沉重,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生命最后的力气。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和飞扬的尘土,牢牢地锁住了几步之外的童蔓声(宋棠)。那眼神,不再是张砚清惯有的温和或隐藏的促狭,而是属于周淮安的——一种濒死之人燃烧尽最后生命火焰的凝视,深邃得如同旋涡,里面翻滚着无尽的爱恋、刻骨的痛楚、无法割舍的牵挂,以及一种近乎悲悯的诀别。
童蔓声的心跳停止了。她看见他通红的眼底,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狼狈绝望的身影。那不是表演!那深处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苦和爱意,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她想起了开机前夜,在片场外简陋的临时休息棚里,两人裹着羽绒服对戏。昏暗的灯光下,张砚清指着剧本上周淮安最后的那句台词,声音低沉地说:“声声,周淮安对宋棠,早已不是小情小爱。是信仰的托付,是生命的延续。他要她活,替他去看那个他为之付出一切、却注定无法亲眼看到的新世界。” 他当时的神情,和此刻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瞬间重叠!
“淮安——!” 童蔓声的嘶喊破喉而出,带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本能地冲向他。
张砚清(周淮安)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她伸出了手。那只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在空中颤抖着,仿佛想要最后一次触摸她的脸庞,抓住这尘世最后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