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气透过厚重的宫墙,依旧蒸得人发闷。
虽已命內侍搬来了冬日窖藏的冰块,置於殿角四隅,但那丝丝寒意,丝毫无法驱散瀰漫在垂拱殿內的焦灼。
而这焦灼的源头,正是御座之下,新旧两党重臣围绕“青苗法”展开的激烈交锋。
吕惠卿上前一步,手中笏板一扬。
“司马学士,富相公,文枢密,三位皆是国之柱石,为何偏要抱著祖宗之法不放?”
他的声音在殿內迴响,带著几分咄咄逼人。
“今国家之困,在於民不加赋而国用饶。青苗法贷钱於民,民得其利,国得其息,两全其美,何悖於祖宗?”
司马光脸上肌肉抽动,他扶著笏板沉声道。
“与民爭利!自古以来,朝廷何曾与商贾爭利?此法一开,官吏皆成放贷之人,百姓受其盘剥,其害甚於商贾百倍!祖宗若在,必不容此恶法!”
王安石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眼睛。
他身形清瘦,目光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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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学士此言差矣。”
“官吏为何会盘剥百姓?因其无所约束。新法推行,自有监察之法相隨。官吏奉法办事,贷钱於民乃是惠民,何来盘剥?”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旧党诸公。
“倒是如今,豪强兼併之家,高利盘剥,百姓走投无路,卖儿鬻女,学士可知否?新法,正是要断此辈之根!”
这话一出,富弼、文彦博等人脸色都变了。
新法要断的“豪强兼併之家”,在座的旧党官员,谁家没有几千上万亩地,谁家没有做些借贷的营生。
王安石这一句话,几乎是直指他们就是盘剥百姓的根源。
文彦博涵养功夫最好,此刻也忍不住冷笑一声。
“王相公好大的口气。老夫只知祖宗之法,乃是维繫天下安稳的基石。轻言变法,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国本?”
邓綰在旁阴惻惻地开口了,他是新党中的急先锋。
“国库空虚,连边军的粮餉都快发不出了,西夏、辽人虎视眈眈,这才是动摇国本!文枢密守著祖宗之法,可能变出钱粮来?”
“你!”
文彦博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
旧党眾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祖宗之法不可变”。
可国库没钱是事实,边患严重也是事实。
他们拿不出解决的办法,只能空喊口號。
龙椅上的年轻天子赵頊,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內所有人都知道,官家已经不耐烦了。
他需要钱,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王安石给了他希望。
而司马光这些人,只会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重复著过时的道理。
“够了。”
赵頊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殿內安静下来。
他看著下面爭得面红耳赤的臣子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青苗法之意,在於富国强兵,解百姓之困。朕看……”
他正要说出那个决定。
一个声音,清朗又突兀,从大殿的角落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绿色官袍的年轻人,手持笏板,从御史台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挺拔,面容平静,站在大殿中央,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爭吵与他无关。
王安石眯起了眼,打量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
司马光也愣住了,这是谁?御史台的人,难道是要弹劾新党?
御座上的赵頊脸色沉了下来。
在他即將做出决断的时候被人打断,这让他很不悦。
他盯著那个年轻人。
“你是何人?”
“臣,御史台监察御史里行,赵野。”
一个从八品的实习御史。
殿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个连转正都没的御史,也敢在垂拱殿上打断皇帝说话?
赵頊压下心中的火气,冷冷问道。
“你有何事?”
赵野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没有丝毫闪躲。
“臣,欲弹劾参知政事王安石、翰林学士吕惠卿、知諫院邓綰三人。”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弹劾王安石?
自新法推行以来,弹劾新党的奏疏堆积如山,可从未有人敢在垂拱殿上,当著官家的面,直言弹劾这位圣眷正浓的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