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本安繫著围裙，將最后一道清蒸鱸鱼端上桌。
林满江已经坐在餐桌旁，打量著这间不算宽敞却布置得宜的客厅，目光在书架上的那张师兄妹三人的合影上，停留了片刻。
“师兄，今天家慧带孩子回娘家了，就咱们师兄弟吃个便饭。”
齐本安解下围裙，准备给林满江倒水。
林满江笑了笑，“把你的好酒拿出来吧，咱们喝点。”
齐本安手上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师兄，您这两年不是不饮酒吗？”
“喝一点，还是可以的。”
齐本安依言，拿出来一瓶十多年份的茅台。
两人碰了杯，第一口酒下肚，似乎將某些官场上的距离，也融化了几分。
几筷子菜过后，齐本安看似隨意地提起。
“师兄，我有个疑问一直想请教。
京丰、京盛矿，当年京州中福是以四十七亿接手，现在长明集团又以四十五亿回购。
这一来一回，从商业角度看，似乎不太合理。
特別是现在两矿资源濒临枯竭，负担又重……”
林满江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滯，语气十分平淡。
“市场经济行为，各有各的考量。
当年看中的是资源潜力，现在傅长明回购，也许是出於战略布局或社会责任。无可厚非。”
齐本安放下筷子，目光直视林满江。
“可我听到一些传闻。说当年的四十七亿里，有十个亿是『特別费用』。”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林满江缓缓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林满江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齐本安连忙递上温水，轻拍他的背。
好一会儿，林满江才缓过气来，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呛出的泪。
“你这传闻……，从何而来？”
齐本安决定，摊开一部分牌。
“钱荣成找过我。他想用这个秘密做筹码，想换京州中福的担保。”
林满江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
“钱荣成……一个走投无路的商人，狗急跳墙的话也能信？”
“他的话不可全信，但这个传闻能在京州传开，总该有个源头。
师兄，如果当年真有问题，现在正是理清的时候。
趁著回购，把旧帐翻明白，该处理的处理，该澄清的澄清。
否则这十个亿就像个影子，永远跟著京州中福。”
林满江打断齐本安，语气里带著少见的严肃。
“你现在是京州中福的负责人，要明白一个道理。
任何问题，都只能是『个人问题』，不能是『中福的问题』。
中福是国家长子，这块牌子不能倒，也不能脏。”
“可如果问题，就出在当年中福的决策里呢？”齐本安追问道。
林满江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齐本安，望著窗外夕阳下的京州，良久，才开口。
“本安，我让你来京州，是让你解决问题的，不是翻旧帐的。
矿工新村改造、京州能源维稳、两万职工安置，这些才是你要啃的硬骨头。
至於那些陈年旧事……”
林满江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著齐本安。
“有些盖子，掀开了，就盖不回去了。扬起的灰尘，会迷了所有人的眼。”
“但如果盖子里藏的是脓疮呢？不挤掉，只会烂得更深。”
林满江走回餐桌，重新坐下。
“那就让它在时间里慢慢消化，歷史问题要用歷史眼光看。
当年有当年的特殊情况，现在有现在的现实条件。
四十五亿回购，傅长明认了，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用今天的交易，了结昨天的帐。”
齐本安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
他想起钱荣成惊恐的脸，想起傅长明在谈判桌上，那种看似配合实则压抑的眼神。
“师兄，如果这个『了结』……需要有人付出代价呢？”
林满江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动的液体。
“那就让该负责的人负责，但必须是『个人负责』，不能牵连企业。
本安，你要记住，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需要做出选择，是追求绝对的『对错』，还是维护更大的『稳定』。”
“这不该是选择题，师兄。”齐本安有些难於接受。
林满江放下酒杯，酒杯与桌子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可这就是现实。